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我正要出门,想匆匆赶往瓦西里岛,看望伊赫梅涅夫老两口,然后从他们家尽快去看娜塔莎。这时,在门口,我突然碰到了昨天来访的那女孩子,史密斯的外孙女。她是来找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记得,看到她,我感到分外高兴。昨天我没来得及把她看清楚,因此今天白天她那模样就使我更加惊讶了。起码从外表看,实在很难遇到一个比她更古怪、更奇特的人了。她那小小的个儿,一双忽闪忽闪不大像俄国人的黑眼睛,一头浓密而又返乱的黑头发,脸一般地沉默而又执着的目光,就足以引起街上任何一个过往行人的注意。使人尤为惊奇的是她那眼神:既透着聪明,与此同时,又闪烁着宗教审判官的不信任,甚至怀疑。她那又旧又脏的小衣服,在白天的亮光下,与昨天相比更像是一堆破烂。我觉得她似乎有病,患有一种慢性的痼疾,这病正在逐渐地,但却是无情地摧残着的她身体。她那又黑又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自然的黑里透黄,患有黄疸病的颜色。但是一般说,尽管她穷,又有病,显得很不像样,她还是长得甚至很不难看。她的眉毛又细又弯。非常漂亮;特别好看的是她那宽而稍低的前额,嘴的轮廓也很美,显得既傲气又勇敢,然而颜色苍白,只是微微有点地红。“啊,你又来啦!”我叫道,“我早料到你会来的。进来吧!”她跟昨天那样慢慢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疑疑惑惑地打量着周围。她注意地看了看她外公住过的房间,仿佛在检查这屋子自从住进了新房客以后到底发生了多大变化。“真是的,有这样的外祖父,就有这样的外孙女嘛,”我想,“她该不会是疯子吧?”她仍旧一声不吭;我等她先开口。“我来拿书的!”她终于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悄声道。“哦,对了!你的书,这就是,拿走吧!我特意保管好,等你来取的。”她好奇地看了看我,不知怎的奇怪地撇了撇嘴,仿佛想要怀疑地微微一笑。但是这丝笑意转瞬即逝,而且立刻换上了刚才那副谜一般严峻的表情。“外公难道跟您说起过我?”她问,嘲弄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不,他没有说起过你,但是他……”“那您怎么知道我会来呢?谁告诉您的?”她迅速打断我的话,问道。“因为我觉得您外公不可能举目无亲,独自住在这里。而且他又这么老,身体又这么坏;因此我想,一定有什么人常来看他。拿走吧,这是你的书。你在学这些书吗?”“不。”“那你要这些书干吗?”“我到这儿来看外公的时候,外公教我。”“难道后来就不来了。”“后来就不来了……我得了病,”她仿佛自我辩解似的加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人,有家,有母亲、父亲?”她突然皱起眉头,甚至带着某种恐惧瞥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默默地转过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完全跟昨天一样,仿佛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似的。我诧异地目送着她。但是她在门口又停了下来。“他生什么病死的?”她急促地问,就像昨天那样,完全以同样的姿态和动作向我微微转过身来——昨天她也是这样,正要出门,站在那里,面向房门,问起了阿佐尔卡。我走到她身边,急忙把我所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她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低着头,背对我站着,我也告诉她,老人临死的时候提到了六条。“我猜,”我补充道,“那里一定住着他的什么宝贵的亲人,因此我才等着有什么人来打听他的情况。既然他在最后一分钟还提到你,一定很喜欢你吧。”“不,”她似乎情不自禁地悄声道,“他不喜欢我。”她的神态非常激动。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向她微微弯下了身子,注视着她的脸。我发现她在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好像出于一种傲气,不愿意在我面前暴露自己的感情似的。她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但是使我尤为吃惊的是她那奇怪的心跳声。她的心跳得越来越猛烈了,因此,到后来,在两三步外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她仿佛得了动脉瘤似的。我想,她可能会像昨天那样突然泪如雨下;但是她硬是克制住了自己,没让哭出来。“那板墙在哪?”“什么板墙?”“他死在旁边的那道板墙呀。”“出去后……我指给你看。对了,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别问了……”“干吗别问?”“别问就别问;我没名字……谁也不叫我,”她急促地、仿怫温怒地说道,接着又挪动了下身子,想走。我拦住了她。“等等,你这孩子真怪!要知道,我是为你好呀;自从昨天找听见你躲在楼梯角上哭,我就可怜你,一想到这事就难受……再说你外公是我看着他死的,当他说到六条的时候,一定在想你,他的意思似乎是托我照看你。我做梦都梦见他……瞧,我把你的书一直保管到现在,可你这样认生,好像怕我似的。你大概很穷,是个孤儿,也许还寄养在别人家里,是不是呀?”我热情地说服她,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东西竟如此吸引式在我的感情中,除了怜悯外,还有点别的什么。是这整个环境的神秘性,是史密斯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还是我自己奇特的情绪——我也说不清,反正有某种东西使我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来,我的话打动了她;她有点古怪地瞅了瞅我,但是已经不再板着脸了,而是温顺地、长久地盯着我;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叶莲娜,”她突然悄声道,既出人意料,声音又非常低。“你叫叶莲娜?”“是的……”“那么,你以后会常常来看我吗?”“不成……不知道……一定来,”她悄声道,似乎在斗争和思索。这时候什么地方的壁钟突然在打点。她哆嗦了一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的哀伤看着我,悄声道:“几点啦?”“大概十点半了。”她吓得一声惊叫。“主啊!”她说,猛地拔腿飞跑。但是在过道屋里我再一次拦住了她。“我不能让你这样走,”我说,“你怕什么?回去晚了?”“是的,是的,我是偷偷跑来的!让我走吧!她会接我的!”她叫道,分明说漏了嘴。边说边使劲挣脱我的手。“你听我说,别闹了;你要上瓦西里岛,我也要去那儿,上十三条。我也去晚了。我想雇辆车,坐车去。愿意同我一道走吗?我送你去。总比步行快……”“您不能去我那儿,不能,”她又惊恐万状地叫了起来。仿佛一想到我可能到她住的地方去就怕得要命,甚至脸都吓歪了。“我刚才告诉你,我要上十三条办自己的事,不是上你那儿!我也不会跟在你后面。坐车去很快就到了。走吧!”我俩急忙跑下楼。我随便要了一辆出租马车,这是一辆非常糟糕的马车、看得出来,叶莲娜既然同意跟我一道走,一定很着急。最令人纳闷的是我吓得都不敢向她问长问短了。当我问她在家她究竟怕难时,她竟向我连连摆手,差点没从车上跳下去。“她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我想。她坐在马车里觉得很别扭。马车每一晃动,为了不致跌倒,她就伸出她那小小的、皲裂的、肮脏的左手抓住我的大衣。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她的那几本书;从各方面的情况看,这些书对她很宝贵。在她整理衣服的时候,突然露出了她的一只脚,使我万分惊讶的是,我看到,她竟穿着一双满是破洞的鞋子,没穿袜子。虽然我已下定决心决不开口,决不没完没了地问她任何事,但是这会儿我又忍不住了。“难道你没袜子?”我问,“天这么潮湿,又这么冷,怎么能光着脚丫子走路呢?”“没有,”她急匆匆地答道。“啊,我的上帝,你不是住在别人家里吧!要出门就该向他们要双袜子嘛。”“我自己愿意这样。”“你会生病,会死的。”“死了拉倒。”她分明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在生我的气。“瞧,他就死在这儿,”我向她指着老人在一旁去世的那栋房子。她定睛看了看,接着又转过身来向我苦苦哀求:“看在上帝分上,别跟着我。我一定来,一定!一有可能就来!”“好吧,我已经说过决不到你那儿去,但是你到底怕什么呢!你大概很不幸吧。看见你,我就心疼……”“我谁也不怕,”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愤懑回答道。“你方才不是说:‘她会揍我的!’”“揍就揍!”她答道,两眼闪出了光。“让她揍!让她揍!”她痛苦地重复道,而且有点鄙夷不屑地呼起了上嘴唇,开始发抖。最后,我们到了瓦西里岛。她让马车停在六条的口子上,边担心地东张西望,边跳下了马车。“快走开吧;我一定来。一定!”她非常担心地重复道,一再求我别跟着她。“快走吧,快呀!”我走了。但是我坐车在滨河街上没走几步,就打发马车走了,然后回头走到六条,迅速跑到街对面。我看见了她;她还没来得及跑很远,虽然走得很快,而且不时回头张望;甚至有一次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以便看个仔细:我是不是跟在她后面?但是我躲进一家我恰好遇到的人家的大门里,她没发现我。她继续往前走,我一直躲在街对面,跟着她。我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虽然决定不跟她送去,但一定要弄清她进去的那栋房子在哪儿,以防不测。我处在一种既沉重又古怪的感情的影响下。我这时的感觉颇像阿佐尔卡死后,她外公在食品店里令我产生的那种感觉……

但是我刚回到屋里,我的脑袋就一阵发晕,我摔倒在房间中央。只记得叶莲娜发出一声惊叫:举起两手一拍,就冲过来扶住了我。这是残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刹那……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叶莲娜后来告诉我,看门的正好这时候拿吃的来,她就跟他一起把我抬到沙发上。我几块醒来,每次都看到叶莲娜在俯身着我的那充满同情与关切的小脸蛋。但是这一切都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好像隔着一层雾,可怜的小姑娘的可爱面容,在我昏迷时不住在我眼前晃动,宛如一个幻影,宛如一幅画;她端水给我喝,给我盖被子或者坐在我面前,满面愁容,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还不时用小手抚平我的头发。有一次,我记得她曾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另一次,半夜,我突然醒来,看见我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小桌挪到了沙发旁,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已经结了烛花,在烛光下,我看到叶莲娜的脸贴着我的枕头,苍白的小嘴半张着,把手掌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上,提心吊胆地睡着了。清晨,我才完全清醒。蜡烛已经完全燃尽,旭日初升,明亮的、玫瑰色的霞光已经在墙上闪耀跳动。叶莲娜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疲倦的小脑袋伏在横放在桌上的左臂上,睡得正香,我记得,我凝视了一下她那稚气的小脸蛋,即使睡着了也充满一种似乎并非孩子所有的凄楚的表情,以及某种奇怪的病态美;她面容苍白,瘦瘦的脸蛋,长长的睫毛,浓密的黑发随随便便地缩成一个发誓,垂到一边。她的另一只胳臂放在我的枕头上。我轻轻地吻了一下这只瘦小的胳臂,但是这苦命的孩子没有醒,只有似乎一缕微笑掠过她那苍白的嘴唇。我望着她,望着望着,就静静地睡着了,睡得很安稳,这睡眠对我的健康大有神益。这一次我差点没睡到中午。我醒来后感到自己差不多完全康复了。只是浑身瘫软,四肢无力,这说明我不久前病了一场。这类忽然发作的神经性疾病,过去我也常犯。这病我很清楚。这病通常在一昼夜间就能几乎彻底康复,不过在这一昼夜间,这病却显得很严重,很凶险。已经差不多中午了。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挂在墙角里一条带子上的帷幔,这是我昨天买回来的。叶莲娜自己动手,给自己在屋里隔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她坐在炉子旁,正在烧开水。她发现我醒了,愉快地嫣然一笑,立刻走到我身边。“好孩子,”我抓住她的手说道,“你看护了我一夜。我还不知道你的心肠这么好。”“您怎么知道我看护您;也许我一夜都睡觉了呢?”她问道,和善而又羞怯地、同时又调皮地看着我,又因为自己这么说,羞答答地脸红了。“我醒了好几次,看见了。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你才睡。”“要茶吗?”她打断了我的话,仿佛难于把这样的谈话继续下去似的,大凡心地纯真而又洁身自好的人,每当人们夸他们心好,总免不了这样。“要,”我答道,“但是你昨天吃午饭了吗?”“没吃午饭,吃了顿晚饭。看门人拿来的。不过,您别说话,好好躺着:您的身体还没全好哩,”她又加了一句,把茶端给我,并且坐在我床上。“还躺什么呀!不过,可以躺到天黑,天一黑,我就得出去。一定得出去,莲诺奇卡①。”“哼,还一定呢!您去看谁?不会是去看昨天来的那客人吧?”“不,不去看他。”“不去看他,那敢情好。是他昨天让您不高兴了。那么去看他的女儿?”“你怎么知道他有女儿呢?”“昨天我都听见了,”她低下眼睛答道。她双眉深锁,脸上布满了乌云。①叶莲娜的小名。“他是个坏老头,”后来,她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坏?相反,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不,就不;他坏;我听见了,”她热烈地回答。“你究竟听到什么了呢?””“他不肯原谅自己的女儿……”“但是他爱她。她对不起他,他却关心地,为她痛苦。”“那干吗不原谅她呢?现在,即使原谅了,女儿也不会回来找他的。”“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呢?”“因为他不配让他的女儿爱他,”她热烈地答道,“倒不如让她永远离开他,最好让她去讨饭,就让他看到女儿在讨饭,让他痛苦。”她两眼放光,脸蛋涨得通红。“看来,她这么说决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暗自寻思。“您想把我送到他家去,是吗?”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又补充道。“是的,叶莲娜。”“不,我宁可到别处去当佣人。”“啊呀,你说这话多不好呀,莲诺奇卡。真是胡说:谁来雇你呢?”“雇给任何一个干粗活的人,”她不耐烦地回答道,头垂得越来越低了,分明很焦躁。“一个干粗活的人是用不着你这样的女佣人的,”我笑道。“那就雇给老爷太太。”“你这种脾气还能伺候老爷太太?”“就这脾气。”她越激动,她的回答就越生硬。“你会受不了的。”“就受得了。骂我,我硬不还嘴。打我,就是不吭声,让他们打好了,就是不吭声,就是不哭。就不哭,气死他们。”“你怎么啦,叶莲娜!你心中有多少怨恨啊;你又多么傲气!这说明,你受过很多痛苦……”我站起身来,走到我那张大桌旁。叶莲娜仍旧坐在那张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小手托着沙发边。她一声不吭。“她该不是因为我说了这话在生我的气吧?”我想。我站在桌旁,无意识地翻开我昨天拿回来编写的几本书,渐渐地埋头于阅读。我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形,走过去打开一本书,不过随便翻翻,可是一看下去就把什么都忘了。“您老在这里写呀写的,写什么呀?”叶莲娜悄悄走到桌旁,带着怯生生的微笑问道。“随便什么,莲诺奇卡,样样都写。写了,人家就给我钱。”“写报告?”“不,不是写报告。”于是我就竭尽所能地向她解释,我在描写各种各样的人的各种各样的事:写好了就出书,这书叫小说。她非常好奇地听着。“怎么,您写的都是真事?”“不,虚构的。”“您干吗要瞎编呢?”“我说你呀,不妨先读读这本书;有一回,你不是看过吗。你会读书吧?”“会。”“那一看就明白了。这本小书是我写的。”“您写的?我一定读……”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话很想跟我说,但又分明难以启齿,因此很激动。在她的问题里似有某种言外之意。“您写书能挣很多钱吗?”她终于问道。“这就要看运气了。有时候多,有时候分文没有润为写不出来。这工作很难,莲诺奇卡。”“那么说,您不是有钱人喽?”“是的,我不是有钱人。”“那我可以干活,帮助您……”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脸一下涨得通红,垂下了眼睛,接着又向我走近两步,突然伸出两手抱住了我,把脸紧紧地,紧紧地贴在我胸前。我诧异地望着她。“我喜欢您……我并不傲气,”她说,“您昨天说我很傲气。不,不……我不是这样的……我喜欢您。只有您一个人爱我……”但是她已泣不成声。一分钟后,眼泪夺眶而出,而且来势汹涌,就像昨天发病时那样。她跪倒在我面前,吻我的手和脚……“您爱我!……”她重复道,“只有您一个人,一个人!……”她伸出手,抽风似地搂紧我的双膝。她克制了这么长时间的整个感情,就像决了堤似的一下子倾泻出来,于是我开始懂得了一颗暂时纯洁地不让外露的心所表现出的这种奇怪的倔强,而且越倔,越死板,也就越强烈地要求一吐为快,于是这一切终于冲决出来,这时,这整个人便突然忘情地投身于这种对爱的渴望,内心充满了感激、眼泪和万般柔情……她嚎啕大哭,终于哭到歇斯底里发作。我好不容易才掰开地搂住我的双手。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又哭了好久,好像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看我似的,但是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让我的手紧贴着她的心。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但是仍旧不肯抬头看我。有两次,他内目光从我的脸上匆匆掠过,眼睛里含有那么多温柔、那么多胆怯而又重新载而不露的感情。最后,她脸红了,对我嫣然一笑。“你好受些了吗?”我问,“我的莲诺奇卡真多情,你这孩子也太让人可怜了,是吗?”“不是莲诺奇卡,不是的……”她悄声道,她那小脸仍旧躲着我。“不是莲诺奇卡?怎么会呢?”“内莉。”“内莉?为什么一定是内莉呢?不过,这名字很好听。既然你自己愿意,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得了。”“妈妈就这么叫我的……除了她,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而且我也不愿意人家这么叫我,除了妈妈……但是您可以叫;我愿意……我将永远爱您,永远爱……”“一颗多情而又高傲的心,”我想,“我花了多大力气才得到你对我成了……内莉啊。”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她那颗心将永远忠于我,至死不渝。“我说内莉,”等她刚一平静下来,我就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只有妈妈一个人爱你,此外再没有别人了吗。难道你外公当真不爱你?”“不爱……”“可你在这里不是哭过他吗,记得吗,在楼梯上。”她沉思少顷。“不,他不爱我……他坏。”她脸上挤出一丝痛感。“要知道,对他不能苛求,内莉。看来,他已经完全卷糊涂了。他死的时候也像个疯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死的吗。”“是的;但是他到最后一个月才开始完全糊涂的。他常常一整天坐这里,如果我不来看他,他就会接连两天、三天地坐下去,不吃,也不喝。可是过去他要好得多。”“过去指什么时候?”“妈妈还没死的时候。”“那么说,是你来给他送吃的和喝的啦,内莉?”“是的,我送过。”“你在哪拿的,布勒诺娃家?”“不,我从来不拿布勒诺娃家的任何东西,”她声音发抖地、坚定地说。“那你在哪拿的呢,你不是一无所有吗?”内莉默然以对,面孔煞白;然后又紧盯着我看,看了好大一会儿。“我上街讨钱……讨到五个戈比后就给他买个面包和一点鼻烟……”“他竟让你去!内莉!内莉!”“起先是我自己去的,没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还自己催我,让我去。我站在桥上,向过往行人乞讨,他就在桥旁走来走去,等我;可是一看到人家给了我钱,他就向我冲过来,把钱抢走,倒像我要把钱藏起来,瞒着他似的,倒像我不是为了他才去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她边说边挖苦似的发出一声苦笑。“这都是在妈妈死了以后的事,”她加了一句,“那时候他变得完完全全像个疯子了。”“那么说,他很爱你妈妈喽?他怎么不跟她一起过呢?”“不,他不爱……他坏,他不肯饶恕她……就跟昨天那坏老头一样,”她悄声道,几乎完全用低语,而且面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我打了个寒噤。整个小说的开场在我的想象中倏忽一闪。一个可怜的女人死在棺材匠家的地下室里,她的遗孤间或去看望诅咒过她妈妈的外公;一个神经失常的怪老头,在他的狗死后,在一家食品店里也已奄奄一息!……“要知道,阿佐尔卡以前是妈妈的,”内莉突然说道,由于蓦地想起了某件往事在微笑。“外公过去很爱妈妈,妈妈离开他以后,他身边就只剩下妈妈的阿佐尔卡了。因此他才这么喜欢阿佐尔卡……他不宽恕妈妈,狗一死,他也就死了,”内莉板着脸又加了一句,笑容从她脸上倏忽消失。“内莉,他过去是干什么的?”稍等片刻后,我问道。“他过去很有钱……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答道,“他曾经开过一家工厂……妈妈这么告诉我的。她起先认为我还小,因此没把情况全告诉我。她常常亲吻我,说道:到时候你什么都会知道的,可怜的、苦命的孩子!她老管我叫可怜的、苦命的孩子。有时候夜里,她以为我睡了(我睡不着,故意装睡),她老朝着我哭,边吻我边说:可怜的、苦命的孩子!”“你妈得什么病死的?”“得痨病死的;现在都快六星期了。”“外公有钱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呀。还没生我以前,妈妈就离开外公了。”“她跟谁走的?”“不知道,”内莉回答,声音很低,仿佛若有所思。“她出国了,我是在国外生的。”“国外?在哪儿?”“在瑞士。我到过许多地方,到过意大利,到过巴黎。”我很吃惊。“你都记得,内莉?”“许多事都记得。”“你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好呢,内莉?”“还在国外的时候,妈妈就教我说俄语。她是俄罗斯人,因为外婆是俄罗斯人,而外公是英国人,但是也跟俄罗斯人差不多。半年前,我跟妈妈回到这里来以后,我就完全学会说俄语了。当时妈妈已经有病了。于是我们就变得越来越穷。妈妈老哭。起先她在这里,在彼得堡,拼命找外公,找了很久,老说她对不起他,而且老哭……哭得可伤心啦!当她打听到现在外公很穷时,哭得更伤心了。她还常常给地写信,可是他硬不回信。”“妈妈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呢?就为了找外公吗?”“不知道。我们在国外日子过得可舒心啦,”说时,内莉两眼发亮。“妈妈就一个人过,带着我。她有个男朋友,心很好,跟您一样……他还在国内的时候就认识她。可是他在国外死了,于是妈妈就回来了……”“那么你妈是跟他一起私奔,离开外公的喽?”“不,不是跟他。妈妈是跟另一个人私奔离开外公的,可那人把她给甩了……”“那是什么人呢,内莉?”内莉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回答。她妈究竟是跟谁私奔的,她分明知道,而且说不定这人就是她父亲。甚至对我,一提到这人的名字,她就难过……我不想刨根问底引起她痛苦。她的性格很怪,喜怒无常而又一触即发,但是她又极力把自己的冲动埋藏在心底;她很讨人喜欢,但又很傲气,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自从我认识她以来,尽管她全心全意地爱我,用一种最透亮、最明净的爱爱我,几乎把我摆在与她死去的母亲同等的地位(她甚至一想到她母亲就不能不痛苦)——尽管她很少向我敞开胸怀,除了那天外,她也很少感到有跟我谈话的必要;甚至相反,总躲着我,对我讳莫如深。但是那一天,长达几小时,她一面说一面痛苦地泣不成声,把她回忆中使她最激动、最痛苦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可怕的故事。但是她的主要故事还在后面……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这是一个一度经历过幸福的弃妇的故事;她贫病交加,受尽折磨,众叛亲离;她可以指望的最后一个人——自己的生父,也对她闭门不纳。她父亲曾因她而受尽侮辱,后来又由于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凌辱丧失了理智。这是一个走头无路的女人的故事;她拉着她认为还是孩子的自己女儿的手,在寒冷而又肮脏的彼得堡沿街乞讨;这女人后来又接连好几个月躺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奄奄一息,她父亲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肯宽恕她,直到最后一分钟他才猛然醒悟,急忙跑去宽恕她,可是他看到的已不是他爱她胜过爱世界上一切的女儿,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是一个奇特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迈昏馈的老人与他的小外孙女的神秘的、甚至近乎匪夷所思的关系;这外孙女虽小,但是已经明白他的苦衷,已经了解许多某些衣食无虞、生活优裕的人积数十年之经验都无法了解的东西。这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故事,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大城市阴暗而又隐蔽的陋巷里,在那纸醉金迷、光怪陆离的生活中,在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思钝中,在各种利害冲突中,在阴森可怖的荒淫无度,杀人不见血的犯罪中,在这由无聊而反常的生活组成的黑暗地狱里,像这类暗无天日而又令人闻之心碎的故事,却是那么经常地、不知不觉地、近乎神秘地层出不穷……不过这故事还在后头……

路,我觉得没有尽头似的。我们终于到了,我提心吊胆地走进去看我的那两位老人家。我不知道我将怎么走出他们家,但是我知道,我出来时无论如何必须求得他老人家的宽恕和同女儿言归于好。已经三点多了。两位老人家照例孤孤单单地坐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心情很不好,又有病,伸直腿,半躺在自己那张安乐椅上,脸色苍白,心力交瘁,头上包着一块手帕。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坐在他身旁,间或用醋抹在他的两边太阳穴上,同时又带着探究而又痛苦的神态不断注视着他的脸,这神态使他老人家感到很不安,甚至很恼火。他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开口。我们的突然到来把他俩吓了一跳。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到我和内莉后,不知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在我们进门之初,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好像蓦地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我们似的。“我把我的内莉给你们送来了,”我进门时说道,“她回心转意了,现在她自己乐意上你们家了。请你们好好地接受她,好好地爱她……”老爷子怀疑地看了看我,仅从他的目光就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了,就是说娜塔莎现在已经形单影只,被遗弃,被抛下不管,也许还受尽了侮辱。他非常想洞察我们此来的秘密,于是就疑惑地看着我和内莉。内莉浑身哆嗦,用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臂,看着地面,只间或向自己周围投去害怕的一瞥,那神态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小野兽。但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急急忙忙地向内莉走去,亲吻她,爱抚她,甚至都哭了,她亲亲热热地让内莉坐在自己身边,摸着她的小手不放。内莉好奇而又有点诧异地乜斜着眼,打量着她。但是,老太太亲亲热热地让内莉坐在自己身边后,就再也不知道做什么了,于是便带着一种天真的等待开始抬起头来看我。老爷子皱起眉头,差点没猜到我带内莉来的用意。他看到我正在注意他那不满的表情和皱起的眉头,便举起手来摸了摸脑袋,没头没脑地说道:“头疼,万尼亚。”我们照旧默然不语地坐着;我正在寻思怎么开头,从远处又传来了隆隆雷声。“今年春天打雷真早,”老爷子说,“记得,三七年,我们那一带,来得更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叹了口气。“要不要生茶炊?”她怯怯地问道;但是谁也不理她,她只好又回过头去跟内莉说话。“我的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她。内莉用虚弱的声音说了自己的名字,说罢,头垂得更低了。老爷子定睛看了看她。“叫叶莲娜,对吗?”老太太活跃起来,继续道。“对,”内莉回答,接着又是一分钟的沉默。“她姨普拉斯科维娅安德烈耶芙娜,有个外甥女也叫叶莲娜,”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说道,“也叫内莉。我记得。”“你怎么啦,宝贝儿,没亲人,没父亲,也没母亲?”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问道。“没有,”内莉简短而又怯怯地悄声道。“这,我倒听说了,听说了。你妈多咱死的?”“前不久。”“我的宝贝儿,没爹没娘的孩子,”老太太继续道,怜悯地看着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你妈是外国人?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这么告诉我的吧?”老太太又继续怯生生地询问。内莉用她那黑黑的眼睛匆匆瞥了我一眼,仿佛在向我求助似的,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沉重地呼吸着。“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母亲是混血儿,是一个英国男人和一个俄国女人生的女儿,因此她无宁说是俄国人;内莉生在国外。”“她妈怎么会跟她丈夫到国外去的呢?”内莉突然满脸通红。老太太猛地明白自己失言了,在老头愤怒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他严厉地看了看她,就转过脸去对着窗户。“她母亲受了一个小人和大坏蛋的骗,”他突然转过身来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道,“她撇下父亲跟他一起私奔了,还把父亲的钱交给了那个情人;那混帐东西用欺骗手段骗走了她的钱,就带她上国外去了,把她洗劫一空后就把她甩了。有个好人,没有置她于不顾,而且一直帮助她,直到他死。他死了以后,也就是两年前,她才回到父亲住地。万尼亚,你好像是这么说的吧?”他霍地问道。内莉非常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想朝门口走去。“你过来,内莉,”老爷子终于向她伸出了手,说道,“坐这儿,坐在我身边,就这儿――坐呀!”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开始轻轻地抚摩她的小脑袋。内莉猛地浑身哆哼起来……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安娜安德烈耶关娜十分激动,她怀着快乐的希望看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终于心疼起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内莉,我知道你妈是被一个坏蛋给毁了的,这人又坏又不讲道德,不过我也知道,你妈爱自己的父亲,也尊敬自己的父亲,”老爷子激动地说,继续抚摩着内莉的小脑袋,他忍不住在这时向我们发出了这一挑战。一朵淡淡的红晕遮住了他那苍白的面颊;他极力不抬头看我们。“我妈爱外公胜过外公爱她,”内莉怯怯地,但又坚定地说;她也极力不看任何人。“你怎么知道?”老爷子厉声问,他跟孩子似的沉不住气,同时又好像对自己的沉不住气感到羞愧似的。“我知道,”内莉生硬地答道,“他不要妈妈,而且……把她撵走了……我看见,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本来想说什么,想提出异议,比如说老人不要她是应该的,但是他看了看我们,没有言语。“外公不要你们以后,你们俩是怎么生活的,住哪儿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执拗的愿望,非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不可。“我们到这里来以后就一直找外公,找了很长时间,”内莉答道,“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妈妈当时对我说,外公过去很有钱,曾经想办一个厂子,又说他现在很穷,因为跟妈妈私奔的那男人把外公的钱都从她那儿拿走了,不肯还她。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嗯……”老爷子含糊其词地说。“而且她还告诉我,”内莉继续道,她变得越来越激动,仿佛想反驳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似的,但又只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个人说,“她告诉我,外公对她非常生气,又说都是她的错,她对不起外公,现在除了外公以外,整个世界上她就没有一个亲人了。每当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哭……‘他不会宽恕我的,’我们刚动身来这儿的时候,她就这么说,‘但是说不定看见了你,他会喜欢你的,因为你而饶恕我也说不定。’妈妈很爱我,每当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吻我,可是她很伯去见外公。她教我怎么为外公祈祷,她自己也为外公祈祷,她还对我说过许许多多话,告诉我,她过去怎么跟外公生活在一起,外公又怎么非常非常爱她,爱她胜过爱所有的人。每到晚上,她就给外公弹钢琴,读书给他听,而外公则亲她吻她,送给她许许多多东西……什么都送,因此有一回,在妈妈过命名日那天,他俩吵了一架;因为外公以为妈妈不知道送给她的是什么礼物,其实妈妈早知道是什么了。妈妈希望有副耳环,外公就故意骗她,说送给她的不是耳环,而是胸针;后来,他把耳环拿出来了,看到妈妈已经知道要送给她的是耳环,而不是胸针的时候,外公居然大生其气,就因为妈妈已经知道了,他有好半天都不跟妈妈说话,直到后来他才自己走过去亲吻她,请她原谅……”内莉讲得津津有味,甚至她那苍白的、病容满面的小脸蛋也浮上了两朵红晕。看得出来,她妈曾不止一次跟她的小内莉说过她过去的幸福岁月,她坐在她住的那地方,在地下室,拥抱和亲吻她的爱女(这是她留下的全部生活欢乐),边吻边哭,与此同时,又毫不怀疑她讲的这些故事将在这病孩子的敏感而又病态的、早熟的心灵里产生怎样强烈的反应。但是正讲得津津有味的内莉好似忽地回过味来似的,不信任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霍地闭上了嘴。老爷子皱起了眉头,又敲起了桌子;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则两眼噙着泪花,默默地用手帕擦去了眼泪。“妈妈到这里来的时候就病得很重,”内莉又低声补充道,“她的胸部得了很厉害的病。我们找外公,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只好在地下室的一个旮旯里租了个地儿。”“在一个旮旯里,而且有病!”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对,在一个旮旯里……”内莉回答,“因为妈妈穷,妈妈对我说,”她又激动起来,补充道,“穷,不是罪过,有钱,欺负别人,那才是罪过,……她还说,是上帝在惩罚她。”“你们租的那地儿是在瓦西里岛吗?是不是在布勒诺娃公寓?”老爷子转而问我,极力装出一副他这话不过随便问问而已。他所以问这话,似乎干坐着不说话怪别扭似的。“不,不是她家……起先在小市民街,”内莉答道,“那里很黑,很潮湿,”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妈妈病得很重,不过当时还能走路。我替她洗衣服,她就看着我哭。那里还住着一位老太太,是位大尉太太,还住着一位退职的小官吏,他每次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每天夜里都又吼又叫。我很怕他。妈妈就把我抱到自己床上,搂着我,她自己也常常吓得浑身发抖,而那个小官吏却喊呀骂呀。有一次他还想揍大尉太太,她可是个很老的老太太呀,还拄着拐棍。妈妈可怜她,就站出来替她说了几句话;那官就打了妈妈,我也打了那官……”内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回忆使她很激动;她两眼闪着泪花。“主啊,我的上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她对内莉讲的故事感兴趣极了,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且内莉这故事又主要是对她讲的。“后来妈妈就出去了,”内莉继续道,“把我也带了去。这事发生在白天。我们一直在街上走来走去,直到晚上,妈妈老是哭,她拉着我的手,老是走呀走呀。我累极了;那天我们也没吃东西。妈妈总是自言自语,一个劲地对我说:‘内莉,你要做个穷人,我死后,谁的话也别听,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别听。不要去求任何人;你就一个人过,做个穷人,但是要干活,找不到活干就去要饭,不要去求他们。’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正穿过一条很大的大街;妈妈突然喊道:‘阿佐尔卡!阿佐尔卡!’――忽然一条大狗,毛都没了,向妈妈跑过来,它呜呜地叫着,扑到她身上,妈妈吓坏了,脸色煞白,大叫一声,便奔过去跪倒在一个高高的老头脚下――那老头挂着拐棍,向前走着,看着地面。而这个高个老头就是外公,他瘦极了,穿得也很差。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外公。外公看到妈妈趴在他脚下,搂着他的腿,他也吓了一跳,满脸煞白――他把腿挣脱出来,推开妈妈,用拐棍在石头地上敲了一下,便离开我们,快步走开了。阿佐尔卡还留在我们身旁,它又嚎又叫的,一个劲地舐着妈妈,后来它向外公跑去,咬住他的衣襟,把他往回拽,可是外公举起拐棍敲了它一下。阿佐尔卡本来又想往我们这边跑,可是外公叫了它一声,它只好跟着外公跑过去,还一个劲地呜呜叫着。妈妈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周围聚起了一大群人,警察来了。我一个劲地喊妈妈,让妈妈起来。她总算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就跟着我走了。我领着她回了家。大家都看着我们,看了很长时间,不停地摇头……”内莉停下来端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她的眼神却闪耀着一种毅然决然的神态。看得出来,她已下定决心非把一切都说出来不可。这时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一副挑战的样子。“那又怎么呢,”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用一种不平静的声音,用一种愤愤然的尖刻口气说道,“那又怎么呢,你母亲侮辱了自己的父亲,他跟她断绝关系是应该的……”“妈妈也对我这么说,”内莉语气生硬地接口道,“我们一路回家,她还老说:这就是你外公,内莉,我对不起他,因此他才诅咒了我,为此,现在上帝也来惩罚我了,这整个晚上以及在以后的好几天里,她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情不自禁,悲从中来,都控制不住自己了……”老爷子不言语了。“后来,你们又怎么会搬到别处去的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阿,她仍在低声哭泣。“当天夜里妈妈就病了,而大尉太太在布勃诺娃那里找到了房子,因此第三天我们就搬过去了,大尉太太也跟我们一起搬去的;相去以后,妈妈就彻底病倒了,躺了三星期,我一直侍候她。我们的钱全花光了,幸亏大尉太太和伊万亚历山德雷奇帮了我们的忙。”“就是那个棺材店老板,”我解释道。“妈妈能够下床走路后就给我讲了关于阿佐尔卡的故事。”说到这里,内莉又停了下来。老爷子听到谈话已经转到阿佐尔卡身上了,似乎很高兴。“关于阿佐尔卡,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呢?”他问,他坐在自己那把安乐椅里,身子弯得更低了,似乎要把自己的脸理得更深些,让眼睛往下看。“她老是跟我讲外公,”内莉回答,“病了,还老讲,甚至说胡话的时候也讲。可是当她的病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她又跟我讲起了她过去的生活……也就在那时候她讲到了阿佐尔卡。因为有一次,在城外河边,有几个男孩用绳子牵着阿佐尔卡,想把它淹死,妈妈给了他们点钱,把阿佐尔卡买了下来。外公一看到阿佐尔卡,就把它狠狠地嘲笑了一番。不过阿佐尔卡跑了,妈妈哭了起来;外公害怕了,便悬赏一百卢布,谁能把阿佐尔卡找回来,就把这钱给谁。第三天就有人把它找了回来;外公给了那人一百卢布,而且从此爱上了阿佐尔卡。妈妈更是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把它抱到自己床上。她告诉我,阿佐尔卡过去跟一些耍猴的沿街卖艺,会做许多事,会驮着猴子跑,会做扛枪的动作,会做许多许多事……当妈妈离开外公出走以后,外公就把阿佐尔卡留在自己身边,上哪都带着它,因此在街上,妈妈一看到阿佐尔卡,立刻猜到外公就在附近……”老爷子想听到的分明不是关于阿佐尔卡的这些事,因此便越来越皱紧眉头。从此便一言不发,什么也不问了。“那怎么,你们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外公吗?”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不,后来妈妈的病渐渐见好了,我又遇到了外公。我到小铺去买面包:忽然看见一个人带着阿佐尔卡,我看了看,认出了外公,我躲到一边,贴紧墙根。外公看了看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样子是那么可怕,我非常怕他,后来他就走过去了;阿佐尔卡认出了我,便在我身旁跳来跳去,开始舐我的手。我急忙回家,回头看了看,外公也走进了那家铺子。这时我想:他准是去打听我们的情况的,因此我也就更害怕了,回家后,我什么话也没对妈妈讲,生怕妈妈又犯病。第二天我也没再去那家小铺,推说头疼;第三天我去时,谁也没遇到,我害怕极了,因此撒腿就跑。又过了一天,我刚拐过街角,突然看见外公就在我前面,还有阿佐尔卡。我撒腿就跑,拐进了另一条街,从另一扇门走进了铺子;可是突然我差点又跟他撞了个满怀,我吓坏了,停下来,都走不动路了。外公站在我面前,又看了我很长时间,后来摸了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走了,阿佐尔卡则跟在我们后面,摇着尾巴。这时我才看到,外公都走不动路了,老拄着拐棍,而且两手老发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我领到一个小贩眼前,这小贩坐在街角,在卖蜜糖饼和苹果。外公给我买了一只蜜糖公鸡和一条蜜糖鱼,一块糖和一个苹果,当他从钱袋里掏钱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很厉害,掉下了一个五戈比的铜币,我帮他捡了起来。他把这铜币给了我,把蜜糖饼也给了我,摸了摸我的脑袋,但是又一句话不说,离开我回家了。“我回去见到妈妈后,就把我见到外公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并且说,我起先怎么怕他,怎么躲着他。妈妈先是不相信我的话,后来就高兴起来,一晚上问个没完,又是吻我又是哭,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以后,她就关照我以后再也不要怕外公了,既然他故意走过来找我,可见他喜欢我。她叮嘱我,以后看见外公,要跟他亲热点,要跟他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又好几次催我出去,虽然我告诉她,外公每次都是傍晚前才出来。她还亲自远远地跟着我,躲在街角后面,第二天也一样,但是外公并没有来,而那几天一直下雨,因为她总是跟着我出门,因此得了重感冒,又病倒了。“外公过了一星期才出门,又给我买了一条蜜糖鱼和一只苹果,又是什么话也没说。当他离开我往前走的时候,我就悄悄地跟着他,因为我早就想好了,先弄清楚外公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回去告诉妈妈。我在街对面远远地跟着他,不让外公看见我。他住得很远,不是他后来居住和死去的那地方,而是在豌豆街,也是一幢很大的公寓,住在四层。我把这一切打听清楚了,很晚才回到家。妈妈很害怕,因为不知道我上哪去了。我告诉她以后,妈妈又很高兴,第二天就要立刻去见外公;但是到了第二天,她想了想,又害怕起来,老是怕,怕了整整三天;还是没去成、后她叫我过去,说道:是这样,内莉,我现在有病,去不成啦,我写了一封信给你外公,你去找他,把信交给他。内莉,你要注意他怎么看信,说什么和做什么;然后你就过去跪下,亲吻他,请他宽恕你妈妈……妈妈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地吻我,给我画十字,祝我这次会顺顺当当的,她还向上帝祷告,还让我跪在她身旁,跪在圣像前,虽然她病得很重,但还是走出来,到大门口送我,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始终站在那里,看着我,看我走路……“我来到外公那儿,开了门,房门没有挂上门钩。外公坐在桌旁,正在吃面包和土豆,阿佐尔卡则站在他面前,不停地摇着尾巴,看他吃。外公住的那房间,窗户也很低,也很黑,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住在那里,孤身一人。我进去后,吓了他一大跳,他满脸煞白,发起抖来。我也吓坏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到桌旁,把信放到桌上。外公一看见信就大发脾气,跳起来,一把抓起拐棍,冲我挥了一下,但是他没打我,只是把我赶到外屋,把我推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走下第一段楼梯,他又开开门,把那封没打开的信扔了出来,甩给了我。我回到家后把一切都说了。妈妈立刻又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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