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赌城网站官网: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

澳门赌城网站官网,我醒得很晚,大约上午十点左右,我病了。头晕加上头疼。我瞧了一眼叶莲娜的床:床上空空的。与此同时,我右边那间小屋里却有一些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好像有人用笤帚扫地。我走过去一看。叶莲娜正一手拿着帚,另一只手提着她那件漂亮衣服(从昨天晚上起还没脱下来过)在扫地。烧炉子用的木柴也已码放整齐,堆在一个小旯旮里;桌子已经擦过,茶壶也擦得干干净净;一句话,叶莲娜在干活,做家务。“我说叶莲娜,”我叫道,“谁让你扫地来着?我不希望你干这个,你有病;难道你是来给我当佣人的吗?”“那么这儿谁来扫地呢?”她直起腰,两眼直视着我,答道,“现在我没病了。”“但是我不是请你来干活的,叶莲娜。你好像怕我像布勃诺娃那样责备你,说你在我这儿吃白饭,是吗?这把不像样子的笤帚你又是打哪弄来的呢?原先我没有笤帚呀,”我诧异地望着她,加了一句。“这是我的笤帚。我自己拿来的。我也在这儿替外公扫地。从那时起,这把笤帚就一直放这儿,在炉子下面。”我回到房间,陷入沉思。也许我做得不对;但是我总感到,她对我的好客似乎感到一种压抑,极力想证明给我看,她决不会在我这儿吃白饭。“由此可见,这是一种多么发愤要强的性格啊!”我想。一两分付后,她走了进来,默默地坐在长沙发上她昨天坐的那地方,疑惑地望着我。这时,我烧开了一壶水,沏上了茶,给她倒了一杯,外加一块白面包,递给了她。她默默地、并不推倭地接了过去。整整一天两夜她几乎什么也没吃。“瞧,这么一件好衣服都给你用笤帚弄脏了,”我看到她裙子边上有一长条污渍,说道。她向周身看了看,突然,使我非常吃惊,她放下茶杯,用两手捏住(显然,冷静而又平心静气地)裙子的一幅布,刺拉一声把它从上撕到下。做完这事后,她又默默地抬起她那倔强而又闪亮的目光望着我。她的脸很苍白。“你干什么呀,叶莲娜?”我叫道,以为她是疯子。“这衣服不好,”她激动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干吗说这衣服好?我不要穿它,”她从座位上跳起来,突然说道。“我非把它撕了不可。我没请她替我打扮。是她自己硬替我穿上的。我已经撕破过一件衣服,这件我也要撕,撕!撕!撕!……”她说罢便发狂似的抓住自己那件倒霉衣服。霎时间,她差点没把它撕成一块块碎片。她撕完以后,面色苍白,好容易才站稳了,没有倒下。我惊讶地望着她那股倔强劲儿。她则用某种类似挑衅的目光望着我,好像我也有什么事对不起她似的。但是我已经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我决定,不能再拖了,今天上午就去给她买身新衣服。对于这个倔强的野孩子应当用善来感化。她那样子,好像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好人似的。已经有过一次,尽管会受到残酷的惩罚,她还是把自己头一件同样的衣服撕成了碎片,而现在,这身衣服又使她想起不久前如此可怕的时刻,她又该以多么大的狠劲儿来对待这身衣服啊。在旧货市场可以很便宜地买到既漂亮又朴素的衣服。糟糕的是眼下我几乎没有一分钱。但是我还在头天晚上躺下睡觉的时候,就决定今天先到一个可以弄到钱的地方去,而且到那地方去正巧与旧货市场顺路。我拿起礼帽。叶莲娜定睛注视着我,似乎在等待什么。“您又要把我锁起来?”当我拿起钥匙,又准备跟昨天和前天那样随手锁上房门的时候,她问道。“我的孩子,”我走到她身边说道,“我这样做,请你不要生气。我所以要锁门是怕有人进来,你有病,说不定会害怕的。再说谁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呢,说不定布勃诺娃灵机一动跑来了呢……”我故意对她这么说。其实,我把她锁起来是因为我信不过她。我总觉得,她会突然想要离开我的。我想暂时还是谨慎点好。叶莲娜没有吱声,因此这一回我仍旧把她锁了起来。我认识一个出书的老板,他出版一部多卷本的书,已经出到第三年了。每当我亟需钱用,我就去找他弄点活干。他付钱一直很规矩。我去找他,预支了二十五卢布稿酬,条件是一周后交给他一篇编写好的文章。但是我希望把这时间省下来,写我的长篇小说。每当我有急用的时候,我常常这样做。拿到钱以后,我就到旧货市场去了。在那儿,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我所熟悉的出售各种旧衣服的老太婆。我大致给她讲了讲叶莲娜的身高,她霎时就给我挑了一件浅颜色的印花布衣服,非常结实,至多洗过一次,价钱也非常便宜。我又顺便买了一条围巾。在付钱的时候,我想,叶莲娜还需要一件小号的皮大衣和斗篷,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现在天气冷,而她几乎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决定下一回再来买这些东西。叶莲娜很爱生气,自尊心又强。只有主知道她对这件衣服会抱什么态度,尽管我故意挑了一件能够挑到的尽可能朴素而又不起眼的最最普通的衣服。不过,我还是给她买了两双线袜和一双毛珠。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她的时候,可以借口说,她有病,屋里又冷。她还需要几件内衣。但是这一切我准备留待将来,等跟她混熟了以后再说。此外,我还买了几幅把床隔开的旧帐幔——这东西是必需的,叶莲娜见了一定非常喜欢。我拿着这些东西回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了。我开锁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因此叶莲娜没有立刻听到我回来。我发现她正站在桌旁,翻阅我的书和文稿。她听到我走路的声音后就迅速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合上,满脸通红地离开了桌子。我看了这本书一眼:这是我第一本小说的单行本,扉页上印着我的名字。“您不在的时候,有人到这儿来敲过门,”她说话的腔调像在逼我,似乎在说:干吗要锁上门呢?“不会是大夫吧,”我说,“你没喊他,叶莲娜?”“没有。”我没有回答,拿起小包袱,把它解开,取出了买来的那身衣服。“瞧,我的好孩子,叶莲娜,”我走到她身边,说道,“总不能像你现在这样穿着这身破烂吧。我给你买了这身普普通通的、最便宜不过的衣服,因此你也无须过意不去;它总共才一卢布二十戈比。你就随便穿吧。”我把衣服放到她身边。她的脸涨得通红,睁大两眼看着我,看了好一回儿。她感到非常惊奇,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她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害羞。但是她眼里却闪出一种含情脉脉的表情。我看见她不吭声,就转身面向桌子。我的行为分明使她很吃惊。但是她使劲克制住自己,坐着,两眼低垂,看着地面。我头疼头晕,有增无已。户外的新鲜空气并没有给我带来一丝好处。而那时我应当去看娜塔莎了。我对她的担心从昨天起就未尝稍减,反而有增无已。我突然觉得叶莲娜喊了我一声。我向她转过身来。“您出去的时候别把我锁起来了,”她望着一边,小手指捏弄着沙发边儿,仿佛在专心致志地干这事。“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哪也不去。”“好,叶莲娜,我同意。但是,要是来个陌生人怎么办?说不定,只有上帝知道他是谁,怎么办?”“那您把钥匙留给我,我把门反锁上;有人敲门,我就说:家里投人。”她调皮地看了看我,仿佛在说:“这还不容易!”“谁给你洗衣服呀?”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又忽然问道。“这公寓里有个女的。”“我会洗衣服。昨天吃的东西,你打哪弄来的?”“饭馆里买的。”“我也会做饭。我可以给你做吃的。”“得啦,叶莲娜;你哪会做饭呀?你说的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叶莲娜低头不语。我说的话显然使她很伤心。过去了至少十分钟;我们俩都相对默然。“汤,”她突然说道,也不抬头。“汤怎么啦?什么汤?”我诧异地问。“我会做汤。妈生病的时候,我给她做过。我还常常去菜市场。”“我说叶莲娜,瞧你多高傲呀,”我说,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在沙发上。“我的心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待你。你现在是一个人,没有亲人,很不幸。我想帮助你。我倒霉的时候,你也会照样帮助我的。但是你不肯这样考虑问题,因此你才觉得难受,不肯接受我的最普通的礼物。你想立刻还帐,用干活来还帐,好像我是布勃诺娃,我会责怪你似的。如果这样,那就于心有愧了,叶莲娜。”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是她忍住了,没说出来。我站起身来,准备去看娜塔莎。这一次我把钥匙留给了叶莲娜,对她说,如果有人敲门,她就答应,问这人是谁?我深信,娜塔莎一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暂时还瞒着我,我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我拿定主意只到她那儿待一小会儿,否则我死气白赖地待那儿,她会发火的。果然不出所料。她又用那种不满和生硬的目光迎接我,我本来应当立即告退才是;可是我的两腿发软。“我只来一小会儿,娜塔莎,”我开口道,“想跟你讨个主意,我拿那个小客人怎么办呢?”于是我把关于叶莲娜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娜塔莎默默地听完了我的话。“我不知道给你出个什么主意,万尼亚,”她答道,“从各方面看,这是个非常怪的孩子。说不定她受尽虐待,给吓坏了。起码,先让她治好病。你想把她送到咱们那两位老人家那儿去吗?”“她总说她不离开我,哪也不会。只有上帝知道那儿会怎么对待她,因此我也没把握。但是,我的朋友,你的情况怎么样?你昨天好像不很舒服似的!”我胆怯地问她。“是的……今天也有点头疼,”她心不在焉地答道,“你是不是见到咱们那两位老人家中的哪一位了?”“没有。我明天去。明天不是星期六吗?”“那又怎样呢?”“晚上公爵要来……”“那又怎样呢?我没忘呀。”“不,我不过随便说说……”她在我的正对面停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果断和不屈不挠;有一种狂热和害了热病的神态。“我说万尼亚,”她说道,“你就行行好,走吧,你太妨碍我了……”我从圈椅上站起来,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惊讶望着她。“我的朋友,娜塔莎!你倒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我害怕地叫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出!明天你就全知道了,可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听见了吗,万尼亚,你立刻走吧。我瞧着你心里难受,太难受了!”“但是你起码得告诉我呀……”“明天你什么都会知道的!噢,我的上帝!你倒是走不走呀?”我走了出去,惊诧莫名,差点部控制不住自己了。玛夫拉紧跟着我进了外屋。“怎么,生气了?”她问我,“我都不敢走近她。”“她倒是怎么啦?”“还不是因为我们那位少苦三天不露面啦!”“怎么三天?”我惊愕地问,“昨天她还亲口告诉我,他昨天上午来过,而且昨天晚上还想来……”“什么晚上!他上午压根儿就没来!跟你实说了吧,打前儿起就没露过面。难道她昨天亲自说他上午来过?”“亲自说的。”“唉,”玛夫拉沉思地说,“要是她都不愿意向你承认他没来过,说明这事狠狠地刺伤了她的心,哼,真有他的!”“这到底唱的那一出呢!”我叫了起来。“不管咱的那一出,反正我都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了,”玛夫拉摊开两手,继续道。“昨天还让我找他去,可两次都把我从半道上截了回来。而今天地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了。哪怕你去看看他呢。我都不敢离开她了。”我大惊失色地拔脚便往楼下跑。“晚饭前,你还上我们家吗?”玛夫拉冲我的背影叫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在半道上答道,“说不定我只能跑来看看你,顺便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只要我还活着。”我感到我好像被人在心窝上捅了一刀似的,心如刀割。

我起得很早。整整一夜,几乎每隔半小时,我就醒来一次,走过去看看我那可怜的小客人,仔细观察她的病情。她一直在发烧,迷迷糊糊,似乎在说胡话。但是快要天亮的时候,地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我想,这是个好征兆,但是早上醒来后,我决定,趁这可怜的孩子浓睡未醒,快跑去清位大夫来。我认识一位大夫,是个独身的、好心肠的老头,不知从何年何月起,他就住在弗拉基米尔街,他有个女管家,是德国人,两人住在一起,相依为命。我想去找的就是他。他答应十点钟上我那儿去。我去找他的时候才八点。我非常想倾路去看看马斯洛博耶夫,但是转而一想又改了主意:他大概从昨天躺下后还没醒,再说叶莲娜可能会醒的,醒来后看不见我,却看见自己睡在我的房间里,说不定会害怕的。因为有病,她可能会忘记: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跑到我这里来的。正巧,我进屋的时候,她醒了。我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她没有回答,但是却用那双会说话的黑眼睛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她之所以不回答我,也许是因为老习惯。无论是昨天还是前天她来看我的时候,对于我的某些问题,她都不置一词,仅仅用她那执着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的眼睛,这目光中除了困惑和强烈的好奇以外,还有一种奇怪的自尊心。现在,我在她的目光中却发现一种刚烈,甚至好像不信任。我想伸过手去摸摸她的头,看她是不是发烧,阻是她却默默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把我的手轻轻推开了,接着便转过身子,面对墙壁,不再理我。为了不打扰她,我离开了她,走到一旁。我有一个大铜壶。我早就用它来代替茶炊,用来烧水。我有木柴,看门人一下子给我背来了很多木柴,够烧四五天的。我点上炉子,弄来了水,坐上了铜壶。又在桌上摆上我的茶具。叶莲娜向我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但是她又别转了身子,一言不发,不理我。“她究竟为了什么事在生我的气呢?”我想,“这小姑娘也真怪!”我认识的那位老大夫果然如约在十点钟来了。他用德国人固有的办事认真、仔细的态度检查了病人,说虽然病人在忽冷忽热,但是并没有特别的危险,这就使我大大地放了心。他又补充说,她想必有其他慢性病,比如心律失常这一类,“但是这点须要进行特别的观察和检查,现在她并无危险。”他给她开了点药水和药面,多半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需要,并区立刻开始向我问长问短:她怎么会上我这里来的?与此同时,他又惊讶地打量着我的房间。这老头的话真多,把人烦死了。叶莲娜对他的态度使他吃了一惊;他给她号脉的时候,她竟把手硬缩了回去,而且不肯把舌头伸给他看。他提了许多问题,她一句话也不回答,但是一直紧盯着他那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的很大的斯坦尼斯拉夫勋章①。“她的头一定很疼,”老头说,“但是瞻她那副模样儿!”关于叶莲娜的身世,我认为无须告诉他,只推托说来话长,支吾过去了。“如果有事,通知我一下就成,”他临走时说,“而现在,并无危险。”①挂在脖于上的应是颁发给沙俄文职官员的二等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我拿定主意要整天陪着叶莲娜,并且要尽可能少地把她一个人留下,直到痊愈。但是我知道,娜塔莎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在等我,因久候不至,她们一定十分焦急,因此我决定写封信经由市邮局寄去,告诉她我今天不能去看她了。可是写信给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不行。有一次娜塔莎病了,我曾经写过一封信告诉她,后来她亲自求我从今以后永远不要再给她写信了。“老头一看到你的信就皱起了眉毛,”她说,“他很想知道信上说什么,但是,怪可怜见的,他又不好问,鼓不起勇气。因此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再说,小老弟,你的信只会使我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十来行字顶什么用呀!我要详详细细问你,你又不在。”所以我只给娜塔莎一个人写了信,当我去药房买药的时候,就顺便把信给寄了。这工夫,叶莲娜又睡着了。她在睡梦中微微呻吟,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战栗。大夫猜对了:她的头在剧痛。有时候,还轻轻地喊出声来,不时惊醒。她睁眼看我时,甚至很懊恼,似乎对我的关切特别难受似的。说实话,我对此感到很痛苦。十一点,马斯洛博耶夫来了。他心事重重,又似乎心不在焉;他仅是顺道来访,坐一会儿就走,他似有要事,急着到什么地方去。“我说老伙计,我早料到你的小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他四下打量着,说道,“但是说真的,我没料到你会住在这么一日破箱子里。要知道,这是一口箱子,而不是房间。好吧,就算这没什么吧,最糟糕的是,你太爱管闲事了,这些不相干的事会使你分心,会影响你工作的。昨天我们去找布勃诺娃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点。我说老伙计,就我的天性和社会地位来说,我属于这样一类人,自己从来不做好事,可是偏爱教训别人,让别人去做。现在听我说: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我会来看你的,而你一定要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到舍下来一趟。我希望,在此以前,这小姑娘的事已经完全了结了;到时候我要跟你正经八百地谈谈,因为你的事也得好好管管。这样过日子是不行的。昨天我还只是稍带提了一下,而观在我要跟你一五一十地讲个明白。最后,你倒说说:你从我这里暂时拿点钱去有什么不光彩呢?”“别吵啦!”我打断了他的话,“倒不如说说,你们昨天在那儿是怎么了结的吧?”“那有什么,了结得十分顺利,目的也达到了,你懂吗?现在我没工夫了。我只是来打声招呼,说我暂时没工夫来管你的事;同时顺便了解一下:怎么,你要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呢,还是想自己收养?因为这事应三思而行。”“这事我还没想好,不瞒你说,我想等你来了商量商量再说。比如说,我有什么理由收养她?”“唉,那有什么,哪怕当佣人呢……”“求你了,声音放低点儿,她虽然有病,但是神志完全清醒,她一看见你,我发现,她好像打了个哆嗦。这说明,昨天的事她想起来了……”于是我就向他讲了她的性格,以及我在她身上发现的一切。我的话使马斯洛博耶夫发生了兴趣。我又补充说,我也许会把她送到一个人家去,并简略地跟他谈了谈我的那两位老人。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已经多少知道了一些关于娜塔莎的事,我问他从哪里听来的,他回答说:“说不上从哪听来的;很久以前,在办一件什么事的时候,不知怎么顺便听到了些。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认识瓦尔科夫斯基公爵。你想把她送到那两位老人那里去——这样做很好。要不然,她在你这里,只会妨碍你。还有件事:必须给她随便弄张身份证:这事你就甭操心了;我包了。再见,请有空常来。她现在怎么样,睡着了?”“好像是吧,”我回答。但是他刚走,叶莲娜就立刻叫了我一声。“他是谁?”她问。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她看我的那目光却跟方才一样,两眼紧盯着,似乎很高傲。此外,我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我把马斯洛博耶夫的姓名告诉了她,又附带说明,亏了他帮忙,我才把她从布勒诺娃那里抢救出来,又说布勃诺娃很怕地。她的小脸蛋突然涨得绯红,大概想起了过去。“现在,她永远不会到这里来了吗?”叶莲娜狐疑地看着我,问道。我急忙安慰她,叫她放心。她不作声了,用她那滚烫的小手指抓住我的手,但是又仿佛醒悟过来似的,立刻把我的手甩开。我想:“她不可能对我当真这么反感。这是她的一种作风,要不……要不就是这苦命的孩子遭到的不幸太多了,因此对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信任。”我在规定的时间出去买药,同时又去了一趟我认识的一家小饭馆,我有时候就在那家饭馆吃饭,那里也信得过我,让我赊帐。这一回,我出门的时候随手提了一只饭盒,在饭馆里给叶莲娜要了一客鸡汤。但是她不想吃,因此这汤只能暂时放在炉子上。让她吃完药以后,我就坐下来干自己的事。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是我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她,忽地看到她微微抬起头,在用心着我写字。我假装没注意她。最后她终于睡着了,而且使我非常高兴的是,他睡得很安稳,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呻吟。我不禁沉思起来;我想,因为我今天没有去看娜塔莎,她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仅会生我的气,甚至会因为我在这种时候居然不关心她,一定很伤心,也许,这时候,她非常需要我替她出出主意也说不定。现在,她甚至很可能出现了什么麻烦,有事要托我去办,可我却偏偏不在她身边。至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真不知道明天见到她后该用什么托辞搪塞过去了。我想着想着,突然决定先上这两个地方跑一趟。就离开一小会儿,顶多两个小时。叶莲娜睡着了,她不会听见我出门的。我跳起来,披上大衣,拿起帽子,但是我刚要走,叶莲娜突然叫我过去。我感到奇怪;她莫非装睡?我要顺便指出:叶莲娜虽然假装好像不愿意跟我说话,但是她常常喊我,一有什么疑惑不解的事就问我——这证明情况恰好相反,我看到这情形后甚至很高兴。“您想把我送到哪去呀?”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问。一般说,她提的问题总是突如其来,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这一回,我甚至没有立刻听懂。“您方才跟您的朋友说,想把我送给一个什么人家。我哪儿也不去。”我向她俯下身去:她全身滚烫;她的寒热病又发作了。我开始安慰她,叫她尽管放心;我向她保证,如果她愿意留在我这儿,我决不会把她送到任何地方去。我一边说这话,一边脱下大衣和摘下帽子。在这种情况下,留下她一个人,我真放心不下。“不,您要走就走吧!”她说,立刻明白了,我想留下。“我想睡觉;一忽儿就睡着了。”“你一个人哪行呢?……”我犹犹豫豫地说,“不过,两小时后我一定回来……”“好啦,您走吧。要不然,我病一整年,您总不能一整年都不出门吧,”她说罢,试着微微一笑,同时又有点古怪地瞅了我一眼,仿佛跟她心中激起的一种美好的感情作斗争似的。苦命的孩子!虽然她生性孤僻和分明挺倔强,但是她那颗善良而又温柔的心,却不时外露。我先是匆匆跑去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在急不可耐地等我,一见我就连声抱怨;她自己正处在可怕的不安中: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一吃完饭就出去了。可是到底上哪儿了呢,却不得而知。我估计,老太太一定是熬不住,按照老习惯,拐穹抹角地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话又说回来,她倒是几乎直言不讳地向我亲口供认了这一点,她说,她熬不住不跟他分享一下这样的快乐,但是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用她的说法,却面色阴沉,比乌云还黑,一句话不说,他“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我的问题也不回答”,吃过午饭后他就突然拍拍屁股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这话的时候,怕得差点没发抖,她恳求我跟她待在一起,等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回来。我找了一个托辞,谢绝了她的邀请,并且几乎断然地对她说,说不定我明天也来不了,现在我之所以跑来找她,为的就是预先把这事告诉她。这回,我们差点没吵起来。她哭了;她言辞激烈而又伤心地连连责备我,直到我已经走出房门,她才猛地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伸出两手紧紧地拥抱我,并且让我别生她这个“孤老婆子”的气,也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出乎意料地又遇见娜塔莎独自一人——说来也怪,我觉得,这一回与昨天和过去几次相比,她对我的来访并不十分高兴。倒好像我有什么事扫了她的兴,妨碍了她似的。我问她,阿廖沙今天有没有来过?她答道:“当然来过,但来的时间不长。他答应今天晚上再来,”她加了一句,似乎在沉思。“昨天晚上也来过吗?”“没——没有。他有事,”她好像说绕口令似的加了一句。“好了,怎么样,万尼亚,你好吗?”我看到,她不知为什么想顾左右而言他。我定睛把她上上下了地打量了一遍:她显然心情烦躁。但是,她发现我在注视她,端详她,突然急促而又略带愤怒地瞅了我一眼,她这一曾是那么狠,好像用目光把我浑身上下烧着了似的。“她又出现了不幸,”我想,“只是不想告诉我罢了。”因为她问我的情况,我就一五一十地把叶莲娜由事告诉了她。她听后非常感兴趣。我的故事甚至使她吃了一惊。“我的上帝!你居然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而且还有病!”她叫道。我说我本来想今天不来看她了,但是怕她会生我的气,说不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呢。“要帮忙,”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仿佛在寻思什么,“倒是有件事要你帮忙,万尼亚,但是,下回再说吧。去看过两位老人家了吗?”我把经过情形告诉了她。“是啊,只有上帝知道父亲听到这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反应不反应的……”“怎么能这样说呢?”我问,“这么急转直下!”“倒也是……他又到哪儿去了呢?上回你们还以为他是来看我的呢。我说万尼亚,如果可能的话,明天你一定到我这里来一趟。我会告诉你点什么也说不定。我者打搅你,觉得很不好意思;现在你还是回去看你的小客人吧。你出门到现在大概有两小时了吧?”“有两小时了。再见,娜塔莎。对了,阿廖沙今天对你怎么样?”“阿廖沙又怎么啦,没什么呀……你的好奇心甚至叫人纳闷。”“再见,我的朋友。”“再见。”她有点随随便便地把手递给了我,我最后一次跟她握别的时候,她又扭过头去,躲开了我的目光。我有点诧异地离开了她。“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想,“她的确有不少事情应当好好想想。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明天她准会先开口,一五一十全告诉我的。”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一进门,使我大吃一惊。天已经黑了。我看到叶莲娜坐在长沙发上,低着头,似乎在深深地沉思。她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似乎正想得出神。我走到她身边;她在自言自语,在悄声说着什么。“该不是说胡话吧?”我想。“叶莲娜,好孩子,你怎么啦?”我坐到她身边,用手搂着她,问道。“我想离开这儿……我想还是上她那儿去好,”她说,没有向我抬起头来。“上哪?上谁那儿去?”我惊讶地问道。“上她那儿,上布勃诺娃家。她老说我欠她很多钱,是她掏钱把我妈给埋了的……我不愿意让她骂我妈,我要去她家做工,挣钱还她……债还清后,我就自动离开她。而现在,我要再去找她。”“你别急,叶莲娜,上她那儿去是不成的,”我说,“她会折磨你;她会把你毁了的……”“让她毁了我,让她折磨我好了,”叶建娜热烈地接口道,“我并不是头一个;比我好的人不是也在受难吗。这话是街上的一个叫花子告诉我的。我穷,我愿意穷。我要穷一辈子;我妈临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叮嘱我的。我要去做工……我不要穿这衣服……”“我明天去买,给你换一件。我把你的书也拿来了。你就住我这里吧。只要你自己不愿意,我决不会把你送给别人;你放心好了……”“我要雇给人家当佣人。”“好,好!不过你别急,先躺下,睡一会儿!”但是这苦命的孩子边说边泪如雨下。渐渐地,她的眼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了;我给她拿来一点水。给她打湿了两鬓和脑袋。最后她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她的寒热病又发作了,先是浑身发冷。我把能找到的一切都盖在她身上,她终于随着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浑身哆嗦,惊醒过来。虽说这天我走的路不多,但是我感到非常累,因此决定尽早躺下。我心烦意乱,思虑万千。我预感到,这孩子肯定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不过最使我放心不下的还是娜塔莎和她的近况。总之,我现在回想起来,很少有比这个倒霉的夜晚,我即将睡着的时候,心情更沉重的了。

第二天早上,内莉告诉我昨天有人来访的情况时,说了一些颇为奇怪的事。话又说回来,马斯洛博耶夫居然想到这天晚上来访已经够令人奇怪的了:他明明知道我不在家;在我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亲自告诉过他这事,而且这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内莉说,起先她不想给他开门,因为害怕:已经晚上八点了、但是他隔着房门死气白赖地求她,说什么如果他现在不给我留张条,明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非常糟糕。她让他进门后,他就立刻写了张条子,走到她跟前,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站起身来,不想理他,”内莉说,“我很怕他;他就跟我说起布勃诺娃的事,说她现在可生气啦,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敢再叫我回去了,接着他就开始夸您;说他是您的好朋友,从小就认识您。于是我就跟他说起话来了。他摸出了糖果,让我随便拿;我不要;他就好说歹说地劝我,说他是好人,还会唱歌跳舞;说罢,他就立刻站起来,开始跳舞。我觉得挺逗乐的。后来他说,他再坐一小会儿--等万尼亚回来,说不定会回来呢--接着他又好说歹说地劝我,让我别怕,尽管坐到他身边来。我坐下了;但是我什么话也不想跟他说。于是他就告诉我,他认识妈妈和外公,于是……我就开口说话了。他坐了很久。”“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呢?”“说妈妈……说布勃诺娃……说外公。他坐了大约两小时。”内莉好像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似的。我也没追问,希望回头能从马斯洛博耶夫嘴里打听到一切。不过我总觉得马斯洛博耶夫是故意的,故意趁我不在,就内莉一人在家的时候去看她,“他这样做要干吗呢?”我想。她把他给她的三块糖拿给我看。这是用红纸和绿纸包着的水果软糖,非常差劲,大概是从卖菜的店里买来的。内莉把糖果给我看的时候,笑了。“这糖,你为什么不吃呢?”我问。“我不想吃,”她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没拿他的;他自己硬放在沙发上的……”这天我要去很多地方。我开始跟内莉告别。“你一个人闷得慌吗。”临走时,我问她。“又闷得慌又不闷得慌。闷是因为您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她说完这话后,深情地看了看我。这天上午,她一直用非常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显得非常快乐,非常亲切,同时她身上又有一种羞羞答答,甚至怕兮兮的神态,仿佛生怕说了什么使我不高兴,失去我对她的好感似的……而且生怕说过了头,羞人答答的。“怎么又不闷得慌呢?你不是说‘又闷得慌又不闷得慌’吗,”我情不自禁地对她微笑着问,我觉得她变得越来越可亲可爱了。“我心里知道因为什么,”她嫣然一笑,答道,似乎又有什么事觉得羞答答起来。我们站在门口,站在敞开的房门旁说话。内莉低着头,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揪着我上衣的袖子。“怎么,这是秘密?”我问。“不……没什么……我--您不在的时候,我开始看您的书来着,”她向我抬起她那温柔而又犀利的目光,低声道,满脸涨得通红。“啊,原来是这样!怎么,你喜欢吗?’”我是这书的作者,被人当面夸奖,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倘若我能在这时候亲吻她一下,上帝知道我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吻又不敢吻。内行沉默片刻。“他为什么,为什么死了呢?①”她以一种异常悲哀的神态问道,匆匆瞥了我一眼,又忽地垂下了眼睛。“谁死了?”“就是那个年轻人,得了痨病……在书里?”“那怎么办呢,势必要这样嘛,内莉。”“根本不对,”她几乎用低语答道,但回答得有点突然,有点生硬,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咂起了小嘴,两眼更加死死地盯着地板。又过了一分钟。“那姑……嗯.我是说他们……那个姑娘和那个小老头②,”她低声道,继续使劲揪着我的袖子,“他俩会在一起过吗?会很穷吗?”“不,内莉,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嫁给一个地主,他刚一个人留下,”我非常遗憾地答道,我的确感到很遗憾,我没法对她说些让她宽心的话。“哼,瞧……你瞧!怎么会这样呢!唉呀,太那个了!……现在我都不想看它了!”她说罢生气地把我的手推开,迅速扭过身子,走到桌旁,面对墙角,两眼看着地面。她满脸通红,气呼呼的,好像遇到了一件非常伤心的事。“得了,内莉,你生气啦!”我走到她身边,开D道,“要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书上写的都是我编的;好啦,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列尔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我不生气了,”她怯怯地说道,向我抬起了她那异常明朗、异常多情的目光;然后又猛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把脸紧紧地贴在我胸前,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但是她立刻又笑起来--又哭又笑--同时并举。我也感到好笑。同时又感到心里……甜丝丝的。但是她怎么也不肯向我抬起头来,当我把她的小脸蛋从我的肩膀上掰开的时候,她倒贴得更紧了,而且越来越来劲了。①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穷人》中小公务员老波克罗夫斯基之子小波克罗夫斯基之死。②指《穷人》中的主人公瓦尔瓦拉陀勃罗谢洛娃和马卡尔杰符什金。最后这个多愁善感的场面结束了。我们互相道了再见;我有急事。内莉满脸娇羞,好像还有点羞人答答似的,睁着两只灿若晨星的大眼睛,跟在我后面一直跑到楼梯上,然后请我早点回来、我答应她一定在午饭前赶回来,而且尽可能早点回来。我先去看两位老人家。他俩都病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病得很重;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听见我来了,但是我知道,按照老习惯,起码要过一刻钟他才会出来,让我俩先谈个够。我不愿意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太难过,所以尽可能把昨天晚上的事说得委婉点、但是说的是真相;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老太太虽然也很伤心,但是听到关于他俩的关系可能破裂似乎并不特别吃惊。“嗯,小老弟,我早就料到啦,”她说,“您上回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办不到的。我们没这福气受到上帝的思宠,再说这人是个卑鄙小人;他哪会大发善心呢。他要白白地拿走我们一万卢布,这是开玩笑吗,他明知道不该拿,还要拿。连最后一块面包都要抢了去;他们会卖掉伊赫梅涅夫卡的。娜塔舍奇卡①不相信他们的甜言蜜语,这做得对,做得聪明。小老弟,还有件事您知道不?”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家那位,我那老头子!根本就反对这婚礼。他无意中对我说:我不愿意!我起先以为他在呕气;不,是真的。到时候拿她,拿我那小鸽子怎么办呢?要知道,那时他会彻底诅咒她的。嗯,那一个呢,我是说阿廖沙,他怎么样?”她又问长问短地问了我好多话,照老习惯,我每回答她一个问题,她都要长吁短叹一番,发一通牢骚。总之,我发现最近以来她有点六种无主似的。任何消息都会使她大惊小怪。她对娜塔莎的痛心的思念,使她心碎,也摧残着她的健康。老爷子进来了,穿着睡衣,趿着便鞋;他觉得忽冷忽热,但是满怀柔情地看了看妻子,我在他们那里的时候,他一直像个保姆似的照顾她,注视着她的眼睛,在她面前甚至有点胆怯。他的目光饱含着那么多的柔情蜜意。他被她的病吓坏了;感到如果失去了她,他就会在生活中形单影只,一无所有了。①即娜塔莎。娜塔莎和娜塔舍奇卡都是娜塔利娅的小名。我在他们那儿坐了大约一小时。与我告别时,他跟着我走到外屋,并且谈起了内莉。他真想把她领到自己家来做他们的女儿。他同我商量,怎样才能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同意这样做。他非常好奇地问了我许多关于内莉的事,又问我是否打听到了她还有什么新情况。我的叙述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事咱们以后再谈,’他断然道,“而眼下……不过,只要身体稍微好点,我自己会去找你的。到时候再决定吧。”十二点整,我已经在马斯洛博耶夫家了。我感到万分惊讶的是,我进门后头一个遇到的居然是公爵。他正在外屋穿大衣,马斯洛博耶夫则在忙前忙后地给他帮忙,把手杖递给他。他过去就跟我说过他认识公爵,但是这回不期而遇,倒使我吃惊不小。公爵看到我后,似乎很尴尬。“啊,原来是阁下!”他有点过分热情地叫道,“您想,真是不期而遇!话又说回来,我刚才已从马斯洛博耶夫先生那儿获悉,您跟他相识。很高兴,很高兴,能够遇到阁下感到非常高兴;我正想能够见到阁下,并希望尽快到府上去拜望阁下,您能惠予应允吗?我有一事相求:请助在下一臂之力,清阁下帮我弄清在下目前的处境。阁下一定明白我说的是昨天那事……您在那里是知交,一直注视着这事的全过程;您有影响……非常抱歉,我现在不能同阁下……俗事缠身!但是日内,甚至说不定更早,在下将有幸到府上拜谒阁下。而现在……”他握了握我的手,似乎握得特别紧,接着便向马斯洛博耶夫递了个眼色,走了出去。“看在上帝分上,请告诉我……”我走进屋子时开口道。“无可奉告,”马斯洛博耶夫打断了我的话,急匆匆地拿起帽子向外屋走去,“我有要事!老弟,我得赶快,迟到了!……”“不是你自己约我十二点来的吗?”“约了又怎么样呢?昨天约了你,今天人家又约了我,搞得我脑袋都快炸了--十万火急!在等我。请你多多包涵,万尼亚。为了使你满意,我能向你提供的一切,就是让你狠狠地揍我一顿,因为我无谓地惊动了足下。你如果想满足一下,那就揍吧,不过看在基督分上,得快!别耽误我的时间,我有事,有人在等我……”“我揍你干吗?你有事就快去吧,任何人都难免有预见不到的事。不过……”“不,关于这不过我倒有话要说,”他打断了我的话,一个箭步冲进外屋,穿上了大衣(我也跟着他穿起了衣服)。“我找你也有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与你直接有关,与你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因为这事现在不是一分钟说得清的,因此,看在上帝分上,请答应我今晚七点整上我这儿来,别提前,也别迟到。我在家恭候。”“今天,”我犹豫不决地说,“我说老伙计,今晚,我本来想到……”“你晚上要去的地方,现在去不就成啦,亲爱的,晚上再到我这儿来。因为,万尼亚,你简直想不到我要告诉你的是什么事。”“那好吧,依你;究竟是什么事呢?不瞒你说,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时我们已走出公寓大门,站在人行道上。“那么你一定来?”他紧钉着问道。“我说过我来。”“不,你用人格担保。”“唉,真是的!好,用人格担保。”“好极了,而且很高尚。你上哪?”“这边,”我指着右边回答道。“嗯,那我往这边,”他指着左边说,“再见,万尼亚!记住,七点。”“奇怪,”我望着他的背影想道。晚上我想去看娜塔莎。但是因为现在答应了马斯洛博耶夫,所以决定现在就去看她。我确信一定会在她那儿遇见阿廖沙。他果然在那儿,而且看见我进来高兴极了。他显得十分可爱,对娜塔莎也分外温柔,我一来,他甚至欢天喜地。娜塔莎虽然也极力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但是看得出来,神态很勉强。她满面病容,脸色苍白;夜里没睡好。她对阿廖沙显得有点过分亲热。阿廖沙虽然说了许多话,讲了许多事,显然想让她开心,逗她发笑,可是她嘴上总不由得挂着一丝苦笑。阿廖沙在谈笑中明显地避免提到卡佳和他父亲。他昨天想要和解的企图大概没有成功。“你知道吗?他非常想离开我,”等他出去一小会儿,想对玛夫拉说什么话的时候,娜塔莎对我匆匆地悄声道,“可是不敢说,我自己也怕对他说,让他走,如果我这样说,说不定他就会故意不走,我最怕的就是他觉得厌烦,因而对我完全变冷!怎么办呢?”“上帝啊,你们自己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步了啊!你俩互相猜疑,互相防备!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不就结了吗。这种疑种疑鬼的局面,说不定会让他当真感到厌烦的。”“怎么办呢?”她吓坏了,叫道。“等等,我会替你们把一切办妥的……”于是我走进厨房,借口请玛夫拉把我的一只满是污泥的套鞋擦洗干净。“说话要小心,万尼亚!”她在后面向我叫道。我刚一进去找玛夫拉,阿廖沙就向我奔了过来,仿佛在等我似的。“伊万彼得罗维奇,亲爱的,您说我怎么办呢?给我拿个主意吧:我昨天就答应今天这时候一定去看卡佳。总不能不去吧!我爱娜塔莎爱得什么似的,简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但是,您也得承认,那边的事总不能完全摆开不管吧……”“那有什么,去不就得了……”“那娜塔莎怎么办呢?我会让她伤心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想想法子救救我吧……”“我看您还是去好。您知道,她是多么爱您,她会总觉得您跟她在一起很无聊,您坐在这里陪她是勉强的。还是随便点好。不过,咱们还是走吧,我来帮您。”“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真是个大好人!”我们进去了;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对他说:“我刚才看见令尊了。”“在哪?”他害怕地叫道。“在街上,不期而遇。他停下来跟我聊了一会儿,又说要与我交朋友。他问起了您:我是不是知道您现在在哪?他非常需要见到您,有话要跟您说。”“啊呀,阿廖沙,快去吧,快去找他,”娜塔莎明白我说话的用意,连忙接口道。“但是……现在,我能在哪儿遇到他呢?他在家里?”“不,记得他好像说过,他要去看伯爵夫人。”“啊呀,那怎么办呢……”阿廖沙天真地说,伤心地看着娜塔莎。“哎呀,阿廖沙,那有什么!”她说,“难道为了使我宽心,你当真要跟她视同陌路,再不交往了吗?简直是孩子气,首先这不可能,其次,你这样做,对卡佳就太俗气了。你们是朋友;难道能这样无礼地一刀两断吗?最后,你如果以为我会吃你的醋,你也太看轻我了,快去吧,马上就去,我求你了!再说,这样,你父亲也就放心了。”“娜塔莎,你是天使,我连你的小指头也抵不上!”阿廖沙欢天喜地而又悔恨不已地叫道,“你这么好,可我……我……不瞒你说吧,我刚才还在那里,在厨房里,请伊万彼得罗维奇帮忙呢,请他帮助我离开你这里。他就想出了这一高招。但是你不要怪我,娜塔莎,我的天使!也不能全怪我,因为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胜过一千倍,因此我才想出了这个新主意:向卡佳坦白一切,把我们目前的处境和昨天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她。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救咱们的,她是一心一意向着我们的……”“那就快去吧,”娜塔莎微笑着回答,“还有,我的朋友,我自己也很想认识认识卡佳。该怎么安排这件事呢?”阿廖沙的高兴劲儿简直没了边。他立刻开始筹划怎么见面。照他看来,事情很简单:卡佳会想办法的。他热烈地发挥了他的想法。他答应今天,再过两小时,就把答复带来,而且一晚上都在这儿陪娜塔莎。“你当真来?”娜塔莎让他去的时候问道。“难道你怀疑?再见,娜塔莎,再见,我心爱的人儿--我永远心爱的人儿!再见,万尼亚!啊,我的上帝,我无意中管您叫万尼亚了①;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爱您--我们干吗不你我相称呢。我们以后就互相称呼你吧。”“好,就互相称你。”“谢谢上帝!要知道,我这样想已经有一百次了。但是我总也不敢对您说。瞧,现在又说您了。说这个你字还真难。这好像在托尔斯泰的哪本书里十分生动地描写过:两人互相约定彼此称你。但是总难以启齿,于是就一直避免使用带代词的句子。啊,娜塔莎!什么时候咱俩再来读一遍《童年和少年》②;这书写得多好啊!”“你就快走吧,快走吧,”娜塔莎笑着撵他走,“一高兴就叨叨个没完没了……”“再见!再过两小时我准回来!”他吻了吻她的手就匆匆走了。“你看见啦,看见啦,万尼亚!”她泪流满面地说道。我陪她坐了约莫两小时,安慰她,从各方面说服她。不用说,她完完全全是对的,她的种种顾虑也是对的。我一想到她目前的处境,心里就不免忧愁和闷闷不乐起来;我替她担忧。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①万尼亚是小名。大名应为伊万。②以上情节源出托尔斯泰的小说《童年》。一八五六年,《童年》与《少年》合成一册,出版了合订本。阿廖沙这人也让我感到纳闷:他爱她并不亚于过去,甚至由于悔恨和感激,也许比过去还强烈,还折磨人。但与此同时这新欢也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坎。这事会怎么收场--实在令人难以逆料。我也非常想去看看这个卡佳。我再一次答应娜塔莎一定去跟她认识认识。末了,她甚至变得很开心了。顺便提一下,我把有关内莉、马斯洛博耶夫、布勒诺娃和今天我在马斯洛博耶夫家与公爵的不期而遇,以及定在今晚七点会面的事,统统告诉了她。这一切使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关于两位老人家的事,我跟她说得不多,至于伊赫海涅夫来访的事,则只字未提,到时候再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要跟公爵决斗的事会把她吓坏的。公爵跟马斯洛博耶夫的交往,以及他非常想跟我交朋友这事,她也觉得奇怪,虽然看现在这种态势,这一切也是说得通的。大约三时许,我回到了家。内莉笑逐颜开地欢迎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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