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的命运

澳门赌城网站官网,脑袋里的记忆炸弹迟迟没有炸开。算一算,打我从泰国回台湾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实在让我很心急。前一阵子用子弹清理火鱼在这个世界留下来的痕迹,让我勉强有事可做,但浪费完那些子弹之后我又陷入无人可杀的窘境。肯定是因为无人可杀,我的眼泪又开始不自主地流下来,让我恨不得把眼睛给挖出来。明明我烧光了所有的证件,改变了面容与刺青,期待着人生忽然重新启动的那一刻,那为什么我又开始如此暴躁?我又回到了精神科诊所。我当然没有挂号,直接踢开门就走进诊间。诊间里除了那个正在削苹果的医生,还有一个正在地上做伏地挺身的中年男子,我很想马上掏出枪将他的健身疗程强制结束,不过那医生先了一步,弯腰在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耳边轻轻说了一些话。男人两眼空洞地站起来,满身大汗穿上风衣用慢跑的动作离开。我想医生是用催眠的方法在帮这个中年男子减肥吧。不等我开口,医生就将那颗苹果丢向我。“我问你,我脑袋里的……”我尽量克制我的怒气。“两只眼睛都被血丝爆掉了,我看你还满脑子想着杀人吧。”医生直截了当。“我想杀人做什么?我真正的天命是摇滚。”“如果你的个性已经被这几世的杀戮,慢慢改变成一个需要靠开枪才能确认生存状态的话,下一世的你只要还碰得到枪,你的命运又会急转直下。我建议你,趁还有一点时间,动手术将左右手的食指神经切断,让下一世的你再也无法开枪比较保险。”“手指神经要是不灵敏的话,我要怎么弹吉他?”“下一世的你也会找理由不学吉他吧,何必假装你有那种上进心呢。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手指可以拿稳汤匙就行了。”“……这是我的事……不,这是下一辈子的我的事,我没资格帮他切什么手指神经。我问你,我脑袋里的炸弹到底什么时候会爆炸?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过去你离开之后从来没有再回来找过我,我也不知道过去的你被重新启动的时间需要多久。”医生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但如果用比喻来解释的话,嗯,我这么说好了,我将一只专吃记忆的虫放在你的脑袋里,这只虫会先完整巡逻一遍你的记忆,一边巡逻,一边分泌特殊的化学物质在记忆区上面,你可以将那些化学物质当作是火药。你的记忆越多,这只虫巡逻它们的时间也需要越多,结束巡逻的那一瞬间它才会一口气引爆那些火药。我想这几年你经历的一切非常厚实,所以记忆虫需要久一点的时间埋线。”见鬼了什么记忆虫不记忆虫的,当真是把我当白痴耍嘛。“好,我姑且相信你。”我大啃了一口那颗苹果:“这几天我想到一件事,不如你创造一个摇滚歌手的记忆,或者是一个摇滚歌手应该具备的个性设定好了,通通一起装在我的脑子里,等我的记忆一被扫光,马上就可以用上新的设定,那样岂不是万无一失!”医生噗哧笑了,点点头,拍拍手。“透过模拟不曾存在的记忆,无中生有创造新的人格,甚至给予新人格足以匹配其虚假记忆的新能力,是,是可以做到,但那是我师父的拿手好戏,我怎么也学不来。我的程度最多就是记忆净空,抱歉了火鱼。”“那!那就快叫你师父帮我啊!”“火鱼,你唯一的幸运可能是没有机会认识我的师父。别强求那种厄运。”“……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怕你师父吗?”我用力拍桌。这一拍,我发现自己正在一间回转寿司店里,手里还拿着一碗溅出来的味噌汤。而我的身边坐着换了一身随性便装的医生,正伸手往轨道拿走一盘鲑鱼寿司。我无法不觉得气馁,我知道这种见鬼了的“瞬间移动”的羞辱也是我自找的。“这几天你借机杀了不少人吧,一方面这一世的你已经越来越嗜血,一方面你非常焦虑下一世的你会拥有什么样的新人生。未知是很可怕的,唯有透过最拿手的杀人去排遣这段等待期。”医生若无其事地将几张卫生纸放在我面前。“那又怎样。”我肯定脸色铁青,狼狈地擦着手。“如果你很喜欢杀人,而且真正乐在其中的话,我倒也不觉得你的人生有什么问题,杀手嘛,总是要有人干这一行的不是吗,能够喜欢自己的职业也是个中好手的基本特质。老朋友,我希望你快乐。”医生吃着鲑鱼寿司,淡淡地说:“但你沉迷于夺人性命,却又为这样的命运感到痛苦,偏偏你又别扭得什么也不肯承认,搞得自己做什么都开心不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再送你一个来自老朋友的建议算了。想想,反正你能够杀人的日子也不多了,你就干脆好好享受最后这一段血艳纷飞的时光吧。”医生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喏。”照片上的人,吓了我一大跳。矮矮胖胖的还秃头,分明就是那个在南韩烂酒吧搭讪我的王八蛋啊,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错,这死秃头曾经是“某一世的我”的经纪人,而且还逃过了“某一世的我”最后的记忆大清理。现在给我看这张照片,是怎样?“在你去泰国这段期间,台湾很不平静,每一个黑帮都忙着消灭对方,而每一个黑帮内部也趁机玩大风吹,他们每天制造出来的尸体数量都在挑战民众的忍耐限度。就算是黑社会也需要稳定,冲突仍然要解决,警察干脆给了十天让黑帮用自己的方法彻底玩开。就十天,没有法律的十天。十天过后一切都会回复平静——就在今天晚上。”“这跟这个死秃头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黑白两道都想得到他,他叫老茶,有人要他死,有人要他活,有人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东西后才准他死,有人只需要老茶活过今天晚上,过了今晚就随便他横死街头或被谁抓走都没关系。说真的,老茶到底招惹了谁还是不小心知道或保管了什么秘密,到底他是价值连城还是烫手山芋,我也不清楚。”“你不过就是一个医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我感到很不对劲。“……原本这张照片是属于我的,但我并不想要。”医生完全不理会我的疑问,自顾自说:“对我来说这张照片背后的意义太复杂了,我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敬谢不敏。你呢?你想要这张照片吗?期限是今天晚上十二点整之前。”“你不只是一个医生这么简单吧?”我将那张照片揉在掌心,算是收了。医生脸上的笑容,仿佛早已知道我一定会收下这张照片似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老茶今天晚上人会在哪里。”“在哪?”医生用他杯子里的可尔必思,碰了碰我拿来装味噌汤的碗。“警政总署。”

用最不想复述的节奏来说,番茄醒来后懵懵懂懂当了大半年的快递送货小弟跟便利商店的店员,某次送货到赌场却遇上枪战,他在地上捡到一把枪的瞬间就改变了他见鬼了的命运。在南韩当了职业杀手,叱咤风云了好一阵子,其几乎一片空白的神秘过去更增加他的魅力,被誉为南韩十年来最强的双枪枪手,没有之一。番茄跟一个纯情的女大学生谈恋爱。女大学生最后死了,自述里没有提到原因,只画了一张女大学生布满弹孔躺在地上的尸体,轮廓看起来像个西方白人。然后他又画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装在纸箱里的女人尸体,自述里连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都没着墨,但应该也是类似情侣的关系。这个女人的尸体被刺了字,一些不堪入目的脏话。番茄提到,南韩的杀手界在亚洲算是很特别的独立存在,他们一直宣称即使是公认最强的G也不是番茄的对手,所以那些经纪人联合送番茄到台湾,想要他跟G一决雌雄证明南韩的杀手界素质之优秀。番茄因此到台湾发展了两年多,就是没能与G碰上一面,只是不停的杀杀杀杀杀,在这中间他只遇到过一个难缠的奇特高手,但他还是把他干掉了,而且还确实杀了他两次。番茄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第一不第一的,更精确来说在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后面有很多页的自述都是疯狂的草写跟无法理解的畸形构图,除了一张将甲虫改造成一条着火的金鱼的变形图案之外,我通通都看不懂,更害怕看懂,于是我将它扔在地上。“他来找我做心理治疗,连续做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最后还是崩溃了。”“所以他也要求把脑袋里的记忆通通清掉?”“番茄看起来很糟,我没有选择。”“……他到底发生什么事?”“连续两次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明明就有能力报仇,却真的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只好假装不在乎,但一接到雇主下单就趁机乱杀一通,暗暗祈祷总有一天能误打误撞把子弹打在仇家身上。是不是很悲哀?”“哈。”我不确定我的表情是不是能配合我的干笑。“有时候精神失常其实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机制,假装自己不在乎,是为了避免自己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番茄一开始只是假装自己精神失常,扮演一个疯子,好让周围的人都怕他,到最后真的没有人能够跟他好好说一两句话时,番茄也就习惯在那个疯狂的状态里,继续扮演他的神经病。就跟甲虫,就跟黑白都一样,只是这种情况一代比一代都更严重。”“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不过就我自己,我说,我自己……”我严肃地用手指用力挖着我的太阳穴,说:“我自己是真的不在乎那些……那个……那把吉他了!我反正无所谓!正因为我找不到可以在乎的东西,所以我通通都不要了!他们让我恶心想吐到了极点,所以我要重新开始!”“……火鱼,你也一样。”“我不一样!”我激动地反驳。“听好了火鱼,我可以让过去的记忆消失,但过去的记忆对个性所造成的影响却不会一起消失不见,它会像无法完全复原的疤痕一样留在原来的身体里,变成个性的一部分。我们人因为经历了种种事件,造成了个性的改变,事件遗忘,但这些人事物对一个人个性的影响依旧潜移默化。”医生用一种我不晓得是太过正经还是太过不正经的认真语气,说着很虚无的分析:“你可以说,个性才是一个人的灵魂。我可以搬动回忆,但无法移动灵魂。”“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改变你自己的个性吧,承认你在乎那些妓女胜过一切,不管她们是你的朋友或是爱人,她们对你都是这一世最重要的存在。过去在泰缅边境时你眼巴巴想逃离她们,是因为前几世的悲惨经验让你的潜意识以为,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都会因你而死。你不想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你要离开小镇。最后她们真的阴错阳差因你而死,你就又变本加厉扭曲她们跟你之间互相依赖的宝贵关系,干脆拒绝承认她们在你心中的重要性,拒绝为她们报仇,拒绝为她们流一滴眼泪,拒绝思念她们。也就是因为你一直抗拒你真正的情感,你只好再度扮演一个疯狂的神经病杀手,借着跟这个世界疏离以逃避痛苦,直到连你自己都受不了你的疯狂为止——火鱼,你的悲惨,来自你早已变形的别扭个性,而不是你想象中的命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早已没在听。“火鱼,如果你不改变你对自己的想法,你就会一直回到这里,一直哀求我将你的记忆炸掉。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再来,但你自己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这样的重新再来是不可能的。”“哈。”我还是在笑,但我知道我对这些分析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吗火鱼?”“我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一个结束它的方法!”我严厉地对他咆哮:“那就是你!你!你可以结束它!但你却一直浪费时间在对我说教!”“你会痛苦,就是因为你不是一个真正的坏蛋,你很温柔,你一直都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当一个温柔的人很容易受伤,所以你假装自己是一头刺猬,你让人畏惧,让人不敢靠近,因为你已经受够了那些靠近你的人的下场。”“我就是喜欢让人害怕!”我大叫,生怕这笨蛋医生听不见。“这些其实也是不断回到这里的你教会我的,火鱼。人生在世,本来就会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当然,发生在你身上的是比较夸张一点。接受它们很难,会很痛苦,甚至痛不欲生,但如果你只是想要用遗忘它们的方式去逃避,最后它们还是会用业障的形式继续侵入你下一个生命轮回里,不断用相似的命运折磨你,直到总有一天你接受它们为止。”医生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火鱼,只要你想真正改变你的命运,你随时都能办到,那就是接受它们。接受它们就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看着医生,看着那一个自称是我这辈子最好朋友的,王八蛋。这个我毫无印象的王八蛋在这个地方看我一次又一次回来向他苦苦哀求,听我说着一次又一次乱七八糟见鬼了的悲惨命运。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允许存在的人,偏偏,他又是我唯一无法杀掉又不得不倚赖的造物主。他在心里暗中嘲笑我吗?他装出一副想帮我的嘴脸,但其实是把我当作记忆游戏的实验品吗?他说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说我曾经救过他,这样的描述有多少真实成分?我不知道。他拥有我,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不,我并非对他一无所知。我知道他的特殊能力可以帮我。管他心里对我是什么想法,我装作不在意就行了,重要的是他绝对可以帮我把脑子里的废物都烧成灰烬。对,是我在利用他,是我在利用他!“那个叫番茄的垃圾,把我扔在意大利是吧?意大利?真亏他想出来的好地方。”我尽情冷笑:“我猜只要下次我把自己扔在埃及或利比亚那种鬼地方,应该就回不到这里了吧哈哈哈。”“埃及?利比亚啊……那里枪那么多,我猜你会用光速回到我这里吧。”“也许吧,但那也是下一世的我的选择。”我瞪着医生,不断用目光威逼着他:“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好友,好,那你的确欠了我一条命,还我!用我要求的方式还我!”“火鱼,你没有听懂我的话吗?如果你不真正面对你的命运,不管你的名字叫黑白还是甲虫还是丧尸还是番茄,你都不会挣脱你的宿命。如果你一直没有勇气抓着麦克风在台上唱歌,不管你多喜欢摇滚你都不会是一个摇滚歌手,假如这一世的你没有勇气寄出Demo带给唱片公司,你怎么能指望下一世的你突然生出勇气?你甚至一直都没决心录完那张Demo带!”“我可以在我的胸口刺下Rocker,我可以把我喜欢的摇滚乐的歌名都刺上去!每一首!当我再一次醒来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去做这件事!我一定!不要再当杀手了!我要成为一个摇滚歌手!就在我的下一世!”我大吼大叫:“下一世的我一定会找到对我真正重要的东西!”不知不觉,见鬼了我发现自己的脸上湿得要命。百分之百一定是这个医生偷偷对我下了流泪的暗示。卑鄙!无耻!“你早就找到了,对你真正重要的东西了。”医生闭上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你无法下定决心保护她们罢了。你甚至,连在心中悼念她们的失去都办不到。火鱼,连我都为你感到痛苦了。”我一直哭一直哭,这医生下的暗示让我不得不全面弃守我的眼泪,而他只是沉默地放任我一直这么丢脸地哭下去。我无所谓。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自尊心这种可有可无的虚假自我。只要我可以一直哭到这个医生不耐烦了或没辙了或可怜我了,他就会动手在我的脑袋里装置我梦寐以求的炸药。他的举手之劳,我的朝思暮想。当我正努力扮演一个痛不欲生又容易崩溃的垃圾时,那没有良心的医生居然当作我不存在,自顾自说着我根本毫无兴趣的我们之间的友谊。他用懊悔的声音说着我没有一点点印象的陈年往事。他说那一天晚上他不应该尝试去偷那两个流氓的皮夹,更不应该在失风的时候还用尖锐的言语嘲笑他们。他说他有责任自己想办法解决那两个凶神恶煞,至少应该试着逃跑,而不是吓到腿软。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无论如何不应该让我独自一个人背下杀人的阴影——至少那个晚上不行。他一直说,我一直哭。他害我哭到睡着。在一个随时都会醒来的脆弱如蛋壳的梦境里,我依稀听见医生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印象,只记得我像乖孩子般一直说好。好。诊间墙上那幅达利的画溶解了。那瘫软的时钟慢慢滑下了画里的枯枝,摔落在沙滩上,滑出了画框的疆界,掉在我的身上。整个诊间都溶解了。沙发溶解了。医生的脸溶解了。那瘫软的时钟在我肚子上溶解了。我的身体,我的感觉,我的意识,也跟着一切溶解了。只剩下梦。然后梦也溶解了。当我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饭店的大床上,头痛欲裂。我知道我的脑袋里已经有了一枚无与伦比的不定时炸弹。这是这一世的我,最幸运的获得了。

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台湾。不是杀人,而是去试着杀人。至于试着杀谁,哈我还能试着杀谁,当然是试着杀掉那个听了我太多唠叨的心理医生。其实呢这件事我已经试了很多遍了,但一直都恍恍惚惚无法成功,说起来真是又丢脸又好笑。一开始我只是借着出任务的机会到台湾,顺便去那间私人精神科诊所挂号,跟他说说话,领教他敷衍病人的特殊说话技巧,就当作是一种随性的纾压。到后来我聊上瘾了,还会专程飞去“看病”。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他,不妨在杀他之前占点便宜。但每次我都是莫名其妙走出诊间时才又想起来刚刚忘了朝他身上扣扳机,当真是诡异到了极点。“所以你今天还是想杀我。”那心理医生还是一派温文儒雅,为我倒了热乎乎的花茶,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尽力而为啦哈哈。”我躺在大张沙发上,把玩着最新上手的这两把枪:“不管怎样,你都得好好先治疗我才行啊医生,你们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是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医生微笑喝茶,看来不是置生死于度外了,而是根本不相信我会毙了他。真是天真。“最近有什么烦恼呢?”医生慢慢放下茶杯。“一样有职业倦怠,杀人真的是越来越无趣了。”“那张音乐Demo带的进度呢?”“忙着杀人啊,所以暂时只录了七首。还差三首我就会寄到唱片公司了。”我压根就不想聊我的摇滚梦了,实际上我只录了四首,没有进度的梦想让我心烦意乱:“不提这个了,反正那也不关你的事。”医生笑了,识趣地换了话题。“还是不断梦到你那把紫色的吉他吗?”“是啊,还是常常梦到那把我来不及带走的吉他,不过它哪是紫色的?我上次是这么说的?不不不,不可能是紫色,我很讨厌紫色,那根本就是很娘炮的颜色好吗哈哈哈哈哈!”我尽可能夸张地大笑。见鬼了我上次真的说那把吉他是紫色?还是……那把吉他真的是紫色?“还是你想再聊聊你胸口上的刺青?”医生总是装出一副深感兴趣的嘴脸。“那有什么好聊的?我连它是怎么刺上去的我都没印象啦!总之就是……”每次我来这间私人精神科诊所,都会舒舒服服地说起了那一段泰缅边境的荒唐岁月,有时我高兴,就会说得比较完整详细,有时我只是纯粹想来杀一下医生,于是我就随便挑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讲。每次的大主题都不明,但副标依旧是:“抢劫、杀人、酒吧、帮派、妓女,以及其他”。话说那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里,每天晚上我都在做爱,不断不断不断地跟不同又相同的女人们做爱,在又湿又热的床上我听了无数我丝毫不感兴趣的可怜女人的故事,在酒吧里一次又一次盘算着要怎么登台演唱的心理折冲,而那些心理折冲都是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忽略欧洲那段靠偷窃维生的日子,也不是很喜欢提我刚到泰国时帮毒贩跑腿的混沌时光,而非要从泰缅边境这一段开始说起不可。是因为我不屑当小偷的日子吗?是因为我厌恶贩毒吗?我想不是。应该不是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重复不停地说这一段窝在女人xx子里睡觉的故事,乐此不疲,大概是每个男人都想炫耀自己可以跟很多女人做爱的关系。当然了,我每次结尾,都结束在幸好那群妓女被扔到大街上杀光光,我才能够毫无负担地离开那个乱七八糟的鬼地方。每次讲到那一段的时候我都心怀感激,我得费很大力气才能阻止我自己双手合十谢天。“这个故事我拼拼凑凑听了很多遍了,但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医生用手指捏着一块方糖,将它慢慢浸在兀自冒着蒸气的黑咖啡里。嗯?医生不是跟我一样喝茶吗……什么时候自己倒了一杯热咖啡?“关于我那张还没录好的摇滚Demo带吗?我不在乎了真的。”大字形躺在沙发上,我用枪胡乱顶着自己的心窝:“真正的摇滚,在这里。在这里就行了。唱不唱出去都无所谓,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摇滚歌手就可以了。”“喔不是,我们前前后后讨论过才能跟摇滚的事情好几次了。”医生两手一摊,笑着说:“我想我是无法说服你在现场拿起麦克风唱给任何一个人听的,这方面我算是一败涂地呢,绝不收费。”“很有自知之明嘛哈哈。”“我的问题,其实更简单。”“请说。”我摇摇晃晃拿起枪,对着医生后面的书柜假装扣扳机:“咻——砰!”“你那么强,为什么你不花一点点时间,回去杀了那些黑帮呢?”“见鬼了我为什么要去杀那些黑帮,有人付我钱吗?我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了!”“听你老是把自己说得那么厉害,你肯定不是害怕黑帮吧。”“我怕黑帮个屁!我原本就打算把他们通通抄了,只是他们抢先一步而已。”我无可奈何地大声叹气:“可惜啊可惜,他们干掉了那些妓女,我反而没有把他们干掉的理由不是吗?”“所以你是害怕报仇吧。”医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方糖。“报仇?我跟黑帮之间没有仇啊!”我啼笑皆非了我。“你很害怕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只好假装失去的东西一点都不重要吧。”医生又捏了一颗方糖,轻轻沾着咖啡,一沾一沾的,最后才让它整个沉下去:“这么别扭的个性,真是辛苦你了。”“什么跟什么啊?别以为你是心理医生,就想瞎掰我的内心世界。”我很不屑。“你害怕报仇,是因为你害怕你跟黑帮之间有仇恨。为什么你跟黑帮之间有仇恨,就是因为你跟那些妓女之间有情义,而这一点却是你最忌讳的。你拼了命就是不想承认你跟那些妓女之间有情有义,免得你太过伤心难过而崩溃,实在是别扭到了极点。”“这些都是心理学的教科书教你的吗?”我嗤之以鼻。“其实每一个人失去重要的东西,都会伤心难过的,而我们伤心难过,也是一种爱的表现,代表我们很在意那些逝去之物带给我们的回忆,那是一种情感痕迹——”“情感痕迹个什么鬼啊?”我忍不住打断医生的连篇废话。医生没有生气,只是朝那杯咖啡又丢下一块方糖:“而你,你当然也会伤心难过,而且面对许多至亲朋友的死亡还不是普通的伤心难过,你恐怕是伤心难过到了顶点,所以才会转换成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去逃避它。”“啊?”“不,不只是逃避,你是全面放弃面对自己。你干脆欺骗自己一点也不在意,于是彻底忽略心里的真实感受,甚至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也拒绝诚实检查自己的感觉。但金先生,你一直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却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情感痕迹,这其实是一种另类的惩罚啊。”“惩罚?我在惩罚我自己?”我真的快笑死了,他根本是胡说八道啊:“我为什么要惩罚我自己啊?那些妓女会死难道是我的错吗?见鬼了我天天都在嚷嚷我要一走了之啊!坦白说,事后回想起来我真的是太爽啦!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现在的我百分之一厉害,假如那天晚上我还傻乎乎待在镇上,那些黑帮走狗想从那堆妓女窝里把我抄出来搞不好还真的会成功!你知道那些黑帮会怎么先恶搞我才把我交给军队吗?你知道泰缅边境是什么样无法无天的地方吗?我彻底逃过一劫啊我!”·文}我笑到差点跌下沙发。·人}“金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那么害怕跟别人有亲密的情感关系呢?”·书}“够了。”我的耐性已经到达了极限:“谁会跟妓女有情有义啊?”·屋}“在心理学上有很多针对你这种不敢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精神分析,不过我知道那些分析即使是正确的,你也照样不屑。如果你不屑,那些分析也等同于垃圾。”医生似笑非笑地说:“所以我省下解释药方成分的步骤,直接喂你吃特效药怎么样?”“特效药?”我跷起二郎腿。“这样吧金先生,在你的幻想世界里,你是一个杀手,那么你杀一个人的价码是多少?”医生又捏了一颗方糖,轻轻地浸了半颗在咖啡里。见鬼了那咖啡还能喝吗?等一下别说是给我的啊。“你想做什么?”我有点不自在。“我看不如让我聘请你,帮我杀了那些泰缅黑帮的恶棍吧,只要当年有份杀那些刀疤妓女的,通通杀光,一个也不留。既然是我聘雇你,你就不需要把干掉黑帮当作是帮妓女报仇,而是公事公办。银货两讫,怎么样?”“合约可以是这样没错,但有一点恐怕无法通融。”我冷笑,拿起枪对准医生:“死人是没有办法下单的。”“……我同意。”医生笑了,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不过汤匙是杀不了人的。”我愣了一下。那医生说得有道理,我竟然拿着一把汤匙对着他。“怎么样?成交了吗?”医生从咖啡里拿出一颗方糖,将方糖放回糖盒里。这真是玄了,他是在变魔术吗?那医生如何从热咖啡里还原一颗已经溶解的方糖呢?还是我这次真的见鬼了?“……”我有点尴尬地放下汤匙,伸手掏枪。怪了,我怎么也摸不到我刚刚还在耍玩的双枪,好像凭空消失一样。“怎么?不敢接单吗?”医生又从他的热咖啡里面取出完好无瑕的一块又一块的白色方糖,非常故意地慢动作放回糖盒里,看得我目瞪口呆。“我的枪呢?”我全身燥热。“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是杀手,我是医生,杀手找医生拿枪,应该没有这种道理吧。第二个问题,你是杀手,我是医生,你找我拿回你的枪,好让你杀了我。”医生笑了出来:“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我霍然站起,紧紧握拳。“就算我手上没枪,要把你的头扭下来还不绰绰有余?”“如果你愿意接这个单,再回来找我吧。”医生笑笑,喝着黑咖啡。突然一阵怒火攻心,我大步向前,一伸手就扭住了——一盏路灯。我的右手,正抓着一盏路灯。哪里的路灯?我环顾四周,这里是台北西区最热闹的电影街区,而我正站在熙熙攘攘准备看电影的人群里,怒气腾腾抓着一盏路灯不放。我面红耳赤地放下手,随即感觉到腰际之间的重量。我那两把手枪一如往昔好端端地插在背后,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那张沙发呢?医生呢?柜台护士呢?那间精神科诊所呢?我是怎么从……那间精神科诊所走到这里的呢?不,我是怎么过来这里的呢?手表的指针告诉我现在是九点三十七分,而我是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的看诊,这么大段时间我只是从精神科诊所走到……或搭车……公交车?捷运?还是搭出租车到这条电影街吗?电影街电影街电影街……电影街?我摸着口袋,还真的从里面掏出了两张电影票。两张都是被验票员撕开过的电影票,真善美戏院,入场时间是七点整,片子是一部一百二十分钟的法国导演拍的艺术片。两张?我跟谁去看这部电影?我又真的看了电影吗?看电影之前我做了什么?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却只看见一片漆黑。忽然我打了一个嗝。浓浓的起司香、腌黄瓜还有绞肉特有的气味涨满了我的嘴巴,舌头感觉到小门牙跟犬齿之间卡了一点点生菜菜渣……麦当劳的大麦克汉堡无误。好吧今天晚餐我吃了麦当劳。见鬼了我又跟谁去吃大麦克了我。我的脑中浮现出那精神科医生招牌的敷衍笑容。以及他不断从还在冒烟的黑咖啡里取出一颗接一颗完整方糖的画面。那画面教我不寒而栗。“我一定得杀了那个医生。”我光是在心里自言自语这句话的时候,连舌头都在颤抖。恐怕,误打误撞……我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一个令我记忆全面丧失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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