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赌城网站官网】回光反照的造化

我知道再过不久,现在我正经历的一切也会变成一场梦。所剩的时间不多,我却一点也没有反过来珍惜这个躯壳的意思,反正我的灵魂即将出窍,狡猾地转生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生里。不过经验毕竟还是有用的,回想起来“这一世的我”之所以还会成为杀手,都怪我在南韩那间破烂酒吧遇到那一个秃头胖子,手贱打开了他遗留下来的公事包的结果。我猜那个秃头胖子是“某一世的我”的经纪人,我猜想“某一世的我”也曾经试着想将他干掉却没有成功,见鬼了就是类似这种残留的不纯物害得我重蹈覆辙,无法顺利开展我的摇滚人生。我不能再犯一样的错误,我得快一点将“这一世的我”存在的痕迹全都抹消,免得他们像幽魂一样纠缠我美好的下一世。刘铮哥是我第一个经纪人,所以我先飞到首尔,找到刘铮哥的路边咖啡餐车。远远就看到我的刘铮哥向我挥挥手,假装热情地帮我点了起司蛋糕。“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啊?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台湾乱杀人啊哈哈!”刘铮哥自顾自干笑:“不都在忙着开枪吗你!”“是啊。”我用手抓起起司蛋糕就塞,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轮到朝你身上开枪。”“……”刘铮哥愣了一下:“你是开玩笑的吧兄弟?”“我先杀你,再杀你老婆。”我将两只枪放在塑胶小圆桌上,用力吸吮着沾满起司的手指:“砰,砰。”“喔……为什么?”刘铮哥脸色一沉。他没向我求饶,真是非常了解他现在的处境,更清楚我说到做到的疯狂。“想杀人还要找原因不太累了吗。”我的视线示意刘铮哥可以跟我比赛,谁先拿起桌上的两把枪就能把对方干掉:“不过如果你有本事把我干掉的话,我也不介意死在这里的是我。”“……”刘铮哥冷笑,用来冷笑的嘴角肌肉却在抽搐。“拿啊?跟我客气什么啊刘铮哥。”我故意翻白眼。不愧是干过杀手的经纪人,刘铮哥可没有浪费掉我这一翻白眼、视线飘离的机会,他双手抢过桌上的双枪,一句再见都不说,毫不犹豫就对着我扣扳机。我笑了出来,刘铮哥却没有笑。对着我发射的只有喀喀喀喀四个声音,那两把枪里的子弹早就被我拿出来了。“开个玩笑。”但我没有笑。我从背后拿出真正填满子弹的双枪,对着刘铮哥说:“别跟我计较啊。”刘铮哥这个大格局的人当然不会跟我计较,他只是仰躺在椅子上回忆他自以为是个诗人的一生,然后为他额头上的弹孔作最后一首烂诗。男人就是要说到做到。我走去餐车收银台跟他脸色惨白的老婆说:“大嫂,起司蛋糕很好吃,咖啡就普普通通了,本末倒置了吧这间店哈哈。另外帮我跟刘铮哥说,他写的那些诗真是烂透了,超瞎。”大嫂当然太同意我了,所以她马上就飞奔向刘铮哥传话去了。我不知道跟我一直不对盘的鬼子是谁,我猜我也不可能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就忽然知道,姑且就先放过她。不过我倒是很清楚在哪里可以找到我另外三个经纪人。我飞去香港,直接就在机场厕所将被我约来的火柴头的脑袋轰掉,用的还是他特别带来给我的枪。然后我马上搭下一班飞机到日本,一入境就到船井先生经营的二手唱片行,我走到柜台后面将还在吃饭的他喀嚓一声。只剩下台湾的烟斗太太。不过烟斗太太颇为棘手,因为她开的花店没有开,找不到人,我打电话过去也直接进见鬼了的语音信箱。没关系,还没完呢。飞机又一次在曼谷着陆后,我随随便便就弄到两把枪、跟多到可以把天上星星都打下来的子弹,包了一台车直接往泰缅边境出发。沿途我都在睡觉。醒来后已是半夜。半夜很棒。我走下车开始清除“这一世的我”留下的见鬼了的痕迹。在陌生又熟悉的街头,阁楼、酒馆、赌场、妓院,我不停地开枪开枪开枪开枪,将认识火鱼的这些杂碎全数抹除。我发誓过了今天晚上这个鬼地方将不再有火鱼生活过的痕迹,甚至也不会有火鱼曾经屠杀过这个泰缅边境小镇的双枪传说。在未来,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外遇上“下一世的我”时又意外将充满光明未来的我推向肮脏龌龊的黑暗世界。我不允许。绝不允许。有件事那个自称我此生挚友的医生说错了,杀光了这些垃圾时我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感觉,我只是机械式地扣扳机,仿佛中枪的都是一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倒下前早已是没有墓碑的尸体。我一边开枪,一边莫名其妙流泪,真是特效药个屁。花了一个晚上,我帮“下一世的我”清除掉可能出现泰缅边境的腐败杂质,我只替这一趟不得不的旅程感到悲哀。泰国有一件事的技术领先全世界,那就是变性。我承认我想过这件事几秒钟,但我还真不想只因为要彻底让“下一世的我”完全不知道“上一世的我”是谁,就硬把自己的老二变成一条xx道,那样做实在对“下一世的我”很不负责任。虽然我并不认识“下一世的我”,但我确信他一定不喜欢那一条人工xx道。反正烟斗太太还没挨枪,在决定“下一世的我”要从哪个国家醒来前,终究我还是先回到了台湾。这次花店开了。我兴冲冲走进去,却没见到烟斗太太。“老太太她住院了。”柜台的小妹一边玩手机一边说,看都没看我一眼。“住院?”我皱眉:“为什么?”“住院当然是生病了啊……白痴。”顾店的小妹没好气地回我。“哪一间医院?”我用手指比成枪形,对准她的脑袋。“荣总啦。”“病房呢?”“不知道啦!”顾店小妹还是没看我一眼。我去了荣总,每一间病房都把门推开看看,找了几个小时才找到了烟斗太太。她变瘦了,不过瘦不是主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她全身上下都被塑胶管子捅成一个畸形怪状的模样,嘴巴上面罩着呼吸器,看样子活不了多久。她的身边有一个碍手碍脚的看护,我将她打昏,再摇醒正在昏睡的烟斗太太。“我来杀你。”我拍拍她爬满皱纹的脸。“……”烟斗太太眼睛空洞地看着我……或没有看着我。“喂,我说我来杀你。”我掏出枪,顶着她的脸:“醒一醒。”“……”烟斗太太忽然瞪大眼睛。旁边的心电图机器开始鸣叫,上面只剩一条没有反应的横线。她死了。烟斗太太来不及被我杀死就死了。王八蛋我本来是来杀她的,现在却变成赶来送终的头香,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啊见鬼了。我心情变得很差,花了很大的忍耐力才没有把烟斗太太的尸体轰成蜂窝。走出医院,我马上去了另一间医院。跟帅不帅无关,我随便找了一间整形诊所动脸部手术。我的标准很低,就是竭尽所能不要像现在的我,最好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要削骨还是要填充什么怪东西进我的脸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面目全非。“X光显示,金先生你已经动过至少两次以上的整形手术了?”医生研究着我的脸骨,表情有点犹豫。“喔是吗?那很好啊,你就再接再厉。”我真是佩服以前的我。当我走出整形医院时脸上还贴着厚厚的纱布,天已黑了。纱布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缝线,明明麻药还没退,却有一种微微发烫的肿胀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无所谓,不过有点好奇倒是真的,等到过几天纱布打开就会揭晓我下一辈子的模样。脸算是搞定了,我还有胸口上的刺青要处理。雷射是无法将刺青完全处理干净的,我脑袋里残留着这样的知识,所以我得找一个刺青师傅将这条燃烧的火鱼给好好改造一番。正当我想随性寻找刺青店的时候,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黑白广告单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简单写着“刺青店”三个字,以及一个用麦克笔粗略画出的“往上”标志。嗯,没有住址,只是单纯的往上啊?这里是靠近一个大公园的旧街区,四周都是老公寓,电线杆旁的公寓没有门,那个往上的标志多半就是指这里吧?我半信半疑走上楼,直到最顶楼才看见那间加盖出来的怪店。那简直是一个凭空独立出来的小房子,窗明几净的,门口还种了一堆碍眼的花花草草,不知道是不会做生意还是不想做生意,老板单单用一块画布写着“刺青店”三个字就算作开张,或许我是这个月唯一的客人也说不定。我走进去,一个年约三十初岁的女刺青师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在里面翻杂志。与其形容这个房间,不如描述她。她的头发很长,腿很细,什么颜色跟情绪都没有的一张瓜子脸,让整个眼界所及都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想发出声音的素净。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要刺青。”我说。“好。”她答。她拿了一条黑布给我。我很自然地就将眼睛蒙上,然后躺在床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是静静地等待发生在我身体上的第一个动作,而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猜她只是看着我。观察着我。或在想一些我无从得知的事情。正当我忽然对自己刚刚那默默遵循的蒙眼行为感到诧异的时候,她的针已在我身上刺动起来。见鬼了我以前肯定也来过这里吧?肯定吧?我有一种可悲的、轮回的、坐如针毡的直觉——会不会,我身上每一次的刺青都是这个女刺青师的杰作?黑白脸、甲虫、燃烧的金鱼。如果我以前来过这里,等一下离开的时候一定要杀了她,免得她……免得她……免得她什么?她能对我做什么?当蒙住眼睛的黑布解开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屋底上的玻璃遮板透下。我看见那条燃烧着火焰的金鱼依旧存在,只是我的胸口多了一把电吉他。电吉他的图案是流焰四射的火焰,金鱼变成仅仅是象征性的点缀。初晨阳光的温度洒在我的新刺青上,令我更加喜欢这把电吉他。如果在某日某地我重新启动了,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身上这把超摇滚的火焰电吉他,一定会坚定地朝我真正的梦想用最短直线的距离飞冲过去吧!很好看,我在心里说。然后我看见我放在地上的那两把枪。原来这个女刺青师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故我地做着她唯一该做的事?“你认识我吗?”我慢条斯理将那两把枪捡起来。“拿去。”她伸出手。但不是讨钱,而是给钱。“你付钱给我?”“刺青是我的兴趣,不是我的职业。”我狐疑地接过那几张钞票。几乎懒得再看我一眼,她直接躺在床上睡觉了。我看着她。刚刚为了接过她给我的钞票,我顺势将那两把枪插进腰后。我想,特地再拔出来一次是有点太矫揉造作了。我帮她将门带上。离开刺青店的时候,我只剩下一个问题。——下一世的我究竟何时重生?

跳跳总是不会让我失望,在我最烦闷的时候提供了打靶的即时娱乐。只是最近她找来的杀手的等级越来越低了,虽然我现在有些酒醉,但隔了一扇门就让我发现的货色能是什么好手?犯不着小心翼翼,我大剌剌拔起背上的双枪,随意就将门推开。果然又有一个嫩得要命的杀手在里面等我。我的枪当然指着他,还有……她。“喔,没想到这次你也自己过来了呢。”我失笑,瞥眼坐在梳妆台前的跳跳。前几次跳跳都只是在附近等待,等待我在暗杀中倒下,都没有这次来得直接碰面。难道这次她也想出一份力?令我有点不解的是,那个看起来神色有点紧张的杀手手里拿的枪,并没有指着我,而是对着跳跳。啊?对着跳跳?我没搞错吧?“拿一个我不在乎的女人威胁我放下枪?是想笑死我吗妙妙?”我噗哧:“喔不,是跳跳。”跳跳倒是对压着她脑袋的那把枪并不以为意,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个杀气外露的杀手,也两眼发直地瞪着我。“……你没有跟我说,这个人会拿着枪。”跳跳雇来的这个杀手皱眉道。虽然这个杀手故作镇定,但额头跟鼻子上已经冒出一粒粒汗珠。真是好笑,跳跳竟然雇用这种不成气候的杀手就想把我干掉?我看根本就是路边刚学会用枪的臭混混吧。“臭三八,玩什么花样啊你?”我打了一个酒嗝,慵懒地说:“在这种距离下,就算我喝得烂醉我都可以把他的头轰烂。”我当然不是胡说八道,更何况那支握在烂货杀手手中的枪已经来不及对准我,失了先机,这种时间差根本就不可能扭转,除非我的手抽筋了。“不是暗算。”跳跳穿着俗艳的小礼服,脸上厚重的脂粉却遮盖不了她脸上难看的刀疤:“这个杀手,不是我雇来杀你的,是我雇来报复你的。”“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火鱼,你爱我吗?”跳跳的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不爱。”我倒是完全不介意吐槽。“你爱,只是你不承认。”跳跳慢慢流下我从来没看过的眼泪:“所以,这是我唯一能够报复你的方法了。”她转头,看着她聘雇的杀手。跳跳点点头。一瞬间我忽然全身僵硬,一股冷冽的寒意从我的脚底一路啃噬上来。那杀手扣下扳机。砰一声,子弹好像直接穿过了我的脑袋,可却是跳跳斜斜软软地滑下了椅子。梳妆台上的镜子溅满了红。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搭着扳机的两根手指好像灌了生铅,完全无法动弹。“她只是雇用我,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杀了她。”那满脸大汗的杀手吐出一口大气。当那个杀手将他的枪插回腰际的时候,我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当那个杀手跨过跳跳的尸体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当那个杀手战战兢兢将门打开的时候,我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但我没有。我都没有。因为不重要。在我想出我为什么全身僵硬不动之前,我只有暂时维持着手举双枪的姿势。虽然有个女人倒下,可我没有低头看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一眼。没有。一眼都没有。我只觉得这个女人倒在我的房里所以今晚我得快点找另一个地方睡觉。但我没有睡觉。我精神好得很,顶呱呱,于是我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天亮。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看的电视是什么节目或什么电影电视剧的,但肯定很煽情很悲剧,因为我的眼泪一直一直一直流个不停。离开房间的时候电视没有关,因为空气闷热所以我将外套随意扔在地上。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我依旧到街角的早餐店吃了一个蛋饼一碗豆浆一根油条,看了一下桌上的报纸,连广告栏都细读过一遍后我就开始沿街散步。走着走着走到天黑的时候,我接到一通来自烟斗太太的电话,就跑去做我该做的事了。三个小时后我又接到烟斗太太的来电,那时我才发现自己走在不晓得是哪里的天桥上,冷风刮得我满脸刺痛,裤子不知怎地都湿淋淋的很不舒服,还有一股很重的尿味。“火鱼,你是怎么搞的?”“什么怎么搞的?”“我叫你下个礼拜三晚上在行天宫前面把南哥给处理掉,你刚刚就动手?”“有什么问题吗?”“别的先不说,最大的问题是你跑到人家堂口里乱杀一通,结果就是把偷偷付钱的雇主也一起干掉了。怎办?拿不到尾款了,你可别向我要,还有——”“我无所谓。”从那一天起,我渐渐想不起来不杀人的时候我到底都在做什么。只记得眼泪常常无意识地流下来。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我从不晓得我有那么多愁善感,还是我的眼睛忽然犯了什么急症,我想,最可能的还是那把我深爱的黑色吉他化成了满腹牢骚的幽魂,从遥远模糊的记忆里追逼过来,勒索,敲诈,拐骗我没有回到那破烂城镇将它带走的遗憾与痛苦。没有男人喜欢动不动就掉眼泪,我当然也很厌恶眼泪不断流出来的古怪感觉。后来我发现,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我才不会无端掉泪,于是我尽量不让我的双枪闲下来。我开始在大街上开枪。我开始在监视器底下开枪。我开始不介意听到警笛声的时候还继续开枪。我无所谓。你问我是不是有自我毁灭的倾向?这个答案我也无所谓,你高兴怎么加注就加注吧。我无所谓。渐渐的那一卷始终没能录完的摇滚试唱录音带,也变得无所谓。直到我的附属战利品,蝉堡,卡了一叠蒙尘的牛皮纸袋在门缝底下,我也,无所谓了。或许我将某一个自己,留在台湾的那个饭店房间里。我走了,却也没有离开。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剩下一个小时又三十七分钟。明明飘了细细的雨,天空却还是可以看见模糊的下弦月。即将告别火鱼这个破烂不堪的垃圾人生,我却在爆炸边缘接了这张单,若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就当作我送给火鱼的一点点饯别礼吧。他那么爱杀人,就让老茶变成他这辈子杀的最后一个人吧,况且老茶是某一世的我的经纪人,又意外搞砸了我这一世的人生,如果不把握机会除掉他,岂不是又要让这个秃头变成危害下一世的我的隐忧吗?不。绝不。最困难的莫过于怎么进警政总署,但这部分却也是最简单的部分。老茶,我的前经纪人,这么多人要他要死要活的这么错综复杂,当然有不可思议多的漏洞埋在那些错综复杂后面。医生送我的这张照片背后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是一个准备出卖老茶的消息来源。我想他只是其中一个漏洞。“你知道做事的地方在警政总署吗?”电话里的声音很紧张。“那又怎样。”我很不屑,几天前我不过用两支枪就灭了一个镇的黑帮。“今天晚上,老茶绝对要死。”“就算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让老茶活过今晚。”电话结束后的二十分钟,我们在暗巷里碰面。他是一个位阶很高的警署督察,给了我一件警察制服换上。他说,不管我打算用什么方法做事,总之他只管安安静静带我进去,接下来他什么都不管,也没有方法带我离开,我得自己想办法逃出生天。对我来说这实在太小儿科了,只要有足够的子弹,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来去自如。“老茶在五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左边还是右边?”“不清楚。”“杀了他就行了吧。”“……尾款我会放在台北车站的这个柜子里,这是钥匙。”“我无所谓。”十一点二十七分。我压低了帽子,手里拿着一叠报纸跟一个空空如也的保温钢杯,跟在那位心怀鬼胎的督察后面走进警署。这个时间的警署里还是有不少人在里头办公,忙进忙出的。我一进去就直上二楼,在楼梯转角跟那个呼吸粗重的督察分开。我选了走廊左侧的楼梯上去,沿途没遇上什么警察,只有一台饮水机,我在那里将保温钢杯斟满。当我用最稳定的脚步走到五楼的时候,我果断推开两间位于尽头房间的门,但里面都只有充满霉味的陈旧卷宗,哪来的老茶,见鬼了真是整个赌错方向。我转身朝走廊另一头前进,这时,我的头皮发麻了。短短的这一世我开过不少枪,宰过不少牛鬼蛇神,甚至在前几天还亲手制造过地狱。但没有一刻令我感觉到如此寸步难行。我不动声色,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就在我这苟延残喘的最后时光,却能闻见最接近死亡的危险气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警察一手拿着卷宗,一手拿着保温钢杯。一个红光满面的男警察默默拿着同样冒着热气的保温钢杯。一个漂亮小女警拿着会议记录样的文件,一手也拿着钢杯。见鬼了我也拿着斟满滚水的钢杯。走廊上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看着彼此,打量着彼此,试探着彼此,四个装模作样的钢杯都冒着一样的热气,让身上这四件警察制服变成心照不宣的小丑打扮。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我瞥了一眼,十一点二十九分十几秒。这时坐在走廊中央保安桌后的两个值夜警察倒了下来,跟椅子一起摔在地上。白痴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脖子被扭断,死得不能再死。我想很清楚了,大家都是来做事的。而这里还有第五个杀手比我们更早动手,抢了头彩。“有人早我们一步。”那个漂亮的“小女警”第一个开口,声音还装可爱。“你们的立场?”又高又瘦的“警察”语气从容,好像不关他的事。“不管要救要杀,别在这里开战。”红光满面的“警察”不知道在笑个屁。“是吗?我倒是不介意。”我冷笑,真期待等一下子弹纷飞的惨斗。墙上时钟上的刻度,对我来说已经意义不大,这种异常危险的气氛才是我追求的。当他们还在用眼神互相刺探的时候,我已知道这种表面的拉锯不会持续太久,只要第一颗子弹喷出,接下来就是一百颗子弹噼哩啪啦的刺激场面了。说不定我暗自期待,今天晚上火鱼会死在这里。铿锵!走廊尽头的房间忽然打开,一个“老警察”扶着全身被剥光的老茶从里面冲了出来。老茶神智不清地傻笑,令四个保温钢杯同时脱手。一瞬之间大家原形毕露,从警察的壳脱出成了各打算盘的杀手。“轰!”那个老杀手硬是将老茶摔回房间,朝这里轰了一大枪。“砰!砰!”我当然不会错过机会,手中双枪也朝着老茶的方向扣下扳机。“咻!”那个瘦高杀手朝老茶的方向开了一枪,原来跟我有志一同啊。“咻!”红光满面的杀手朝着我开枪,看样子我得好好珍惜这个最后的对手。“飒!”漂亮女杀手一扬手,竟是一柄飞刀射向瘦高杀手。只这一秒,每个杀手的立场都很鲜明了。要杀老茶的是我跟瘦高杀手,要救老茶的是老杀手、女杀手,还有看起来气色饱满的年轻男杀手。表面上我们很不利,是二打三,不过情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要把一个人救走,远远要比把一个人杀掉要困难太多了,况且这里还是一个绝对不允许杀手发生枪战的条子地盘!我谁啊?我火鱼!谁怕在条子地盘开干啊!我当然是把握这最后的机会大闹!“掩护我!”女杀手的身影冲向老茶的方向。“行!”男杀手以左手臂为架,右手对着高高瘦瘦的杀手不断扣扳机。“小子趴下!”老杀手见鬼了拿着一把长柄双管霰弹枪开轰。无数飞溅炸出的小钢珠从年轻男杀手的顶上掠过。咿呜……轰隆!那声音很不对啊,我跟瘦高杀手只得龟缩到走廊两边的墙后,但霰弹枪的威力还是将墙缘击碎,漫天喷溅的石屑割伤了我的脸。见鬼了那把霰弹枪肯定被动过手脚,不然火力怎可能那么大?警铃声呜呜大作,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想也知道是条子赶来凑热闹,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太令人兴奋啦不是吗!“想办法,先把那管棘手的霰弹枪拿下来。”瘦高杀手一边说,一边冷静地拔下刚刚射进手臂的飞刀。比起女杀手可怕的飞刀技术,我倒想称赞瘦高杀手可怕的即时反应,要不是他在一瞬间即时扬起手臂,女杀手那一刀早就将他的脖子钉在墙上。“你做你的,别想命令我。”我拨掉脸上的石灰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我来说他可不算是真正的伙伴。老茶应该死,不过今天晚上老茶唯一的死法,就是死在我的手里,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竞争者,必要的时候我也得杀了他。“……”瘦高杀手没有回呛我,专注调整呼吸。跟默契无关,肯定是基于相似的直觉,我跟瘦高杀手同时窜出去,在身影交错的那一瞬间朝走廊那头各自开了一枪。咿呜……轰隆!虽然那压制力超强的霰弹枪又是一轰,轻易地逼得我们躲回墙后,但如果我没看错,刚刚瘦高杀手那一枪已命中了那老头儿,大概是打在肚子上吧?再过片刻那老杀手就没办法继续嚣张下去了。我们持续对轰,好几十人的脚步声也快速接近着。见鬼了这里可是三栋大楼相连的结构,每层楼都有两个楼梯,也就说同时足足有六个方向的警察朝我们逼来。我很期待他们尽最大的努力进来搅和搅和,不然让我们太简单得手,不是很没意思吗?可惜那些警察还没开枪前,竟然只是拿扩音筒慌张地乱喊一通。“放下枪!不要再开枪了!”“报上名字!你们到底是哪个道上……到底想干嘛啊!”“听好了!不要伤害人质!我们可以谈谈!不要开枪!”“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束手就擒!”“这里是警政总署……你们不可能逃出去的,不要做困兽之斗!”真好笑,谁信那些只会办公的警察幼稚的心战喊话啊?在维安部队赶来之前,这些条子只能算是这场杀手枪战里的一点点杂讯,连打乱我开枪的节奏都办不到。忽然女杀手射出的两把飞刀穿过走廊上呼来啸去的子弹,走势诡异,我明明躲进墙后,却还是被忽然弯进来的飞刀给划伤了脸,差点瞎了眼。见鬼了,除了直觉加运气,否则迟早死在这种……这种……等等,我看过这飞刀啊!这飞刀没有第二把了,肯定就是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的那间法国餐厅,以燕子滑行的弧度干掉老太太的那一把啊!“太巧了实在是。”我当然笑不出来:“难道杀手之间也会彼此吸引吗?”“……”瘦高杀手看了我一眼,他的耳朵也被划伤了:“你还有多少子弹?”“见鬼了你自己看着办,别想我会借你。”“不是这个意思。”瘦高杀手淡淡地说:“我只是提醒你,今晚还很长。”走廊那头不晓得在讨论什么,忽然那老杀手大叫:“老家伙送你们!走!”我探头出去,只看到那抓狂了的老杀手站在走廊中央,用他那把超作弊的霰弹枪朝我们这里连续狂轰,轰得我前面的墙壁都快垮了,想也知道是用他最后的呼吸掩护那两个年轻杀手下楼。坦白说,我听着老杀手故意哈哈大笑壮自己声势,不禁替他感到悲哀……年纪那么大了还在这里乱杀人,难道人生找不到其他乐子了吗?非得靠杀人打发时间吗?难道他的制约是活到老杀到老吗?悲哀,真的很悲哀啊!“老头,我送你!”我等不了他子弹用完就冲出,在石屑纷飞中疯狂开枪。身中数枪的老杀手倒下的时候,两眼发直地看着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讨厌,所以我多给了他的脸两枪,好让他不要那么自以为是。“追。”瘦高杀手跑下楼。“尽说废话。”我大骂。那瘦高杀手要不是对开枪很谨慎,要不就是子弹带太少,再不就是看我很喜欢开枪于是索性让我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下楼梯的过程硬是干掉了几个跑过头的警察,而瘦高杀手只是冷静断后,一枪不发。当我们再度看见那对男女杀手时已在三楼。只见那男杀手真的疯了,他竟然扛着老茶往走廊尽头一路暴冲,看样子他是想从三楼天台往楼下跳出去——我可不能让他这么干。双枪扬起,我往前疾踏一大步。“不妙喔!”那女杀手忽然转身,双手掷出飞刀。危险的飞刀划过我们之间,我左闪,瘦高杀手右躲,堪堪让飞刀掠过。“嘿!”我双枪轰出,却意外只击碎了男杀手身后的玻璃。“……”瘦高杀手开枪,也只打中了老茶的屁股。男杀手扛着屁股喷血的老茶,忿忿不平回头开了两枪。我当然疯狂回击。“留下!”瘦高杀手忽然抢上,稳稳站在走廊中间射出关键的一枪。我仿佛看见子弹在飞。神智不清的男杀手冲挡在女杀手面前,一动也不动地朝这里扣下扳机。就这样,男杀手硬是帮着女杀手挨了这一枪,而瘦高杀手也被男杀手这一颗冷静的子弹给打中,竟拼了个不相上下的双双中弹。就在我忍不住笑他们傻的时候,两柄飞刀从男杀手的双耳边飞射而出。飞刀在走廊上划出两道如燕子飞行的流星。“好美。”我本可试着躲开,但那一瞬间那流星追流星的飞刀弧度,竟让我赞叹不已。直到那两只危险的燕子飞进了我的胸口,那锥心之痛才令我完全醒转。我难以置信地苦笑,往后退了两步,摇晃着躲进墙后。我暂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两支枪牢牢握紧。那瘦高杀手也躲进我对面的墙后,他刚中了枪,情况同样不好受,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出痛苦。就这一点我忍不住对他肃然起敬。比起来,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对面的男杀手一面躲一面随意开了几枪,我也随便回应了几枪敷衍敷衍。子弹断断续续,我想我们双方对接下来该怎么解开这最后的僵局都还没头绪。“喂。”我大力喘气。不用怀疑,我的肺肯定被刺穿了,血水慢慢在我的肺里涨潮。“嗯。”瘦高杀手不知所云,从他的表情根本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这里是警政总署,你是不想活了吗?”我调侃他。“我喜欢活着。”他摇摇头。“那你还来?”我嘀咕,对着走廊另头又开了两枪。“这是我的工作。”他观察着对方,等待着什么。“杀人算什么工作?你的人生找不到其他更好玩的事了吗?”“你呢?”“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杀人只是我这辈子干的活,我很快就会摆脱这一切了。”“是吗……那也很好。”此时走廊上的灯光一下子暗掉,黑暗张口吃掉了这条走廊。同一时间,楼梯间的地板震动着很一致的脚踏节奏,二十几道训练有素的红色光线射入黑暗,毫无疑问是警方真正厉害的维安特勤部队终于加入这一场大混战。啧啧啧,那些警界菁英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尤其是排开阵势的一整群豺狼虎豹,我得稍微认真起来了。呲……呲……什么声音?好像是金属罐子在地板上打滚?答案揭晓,浓厚的白色烟雾滚滚而来,见鬼了是要命的催泪瓦斯,呛得我眼泪直流,几乎快睁不开眼,气得我朝走廊另头继续开枪泄恨,让那些子弹提醒对面那对狗男女,在这种绝境底下老子也不打算放弃!我持续开枪,但瘦高杀手却没有跟上。“真想再见她一面。”他喃喃自语。“快死了吗?哈哈。”我勉强嘲笑着,一个人照样开枪压制对方。瘦高杀手死了也好,他一倒下,他的子弹就由我接收了。如果有足够多的子弹,不管在哪里我都可以拿着枪当自己家里逛,插在我胸口上的这两把飞刀根本就不算什么,根本就不算什么嘿嘿嘿……“真想再见她一面。”瘦高杀手给熏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讲话越来越模糊。“谁啊?”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我用力吸气,却呛得胸口剧痛翻腾:“呜……”“真想再见她一面。”瘦高杀手重复着这一句话,看样子是不行了。“撑不下去就快点死一死吧,呼呼……呼呼呼……还是要我帮你一枪?”“……”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走廊那端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是什么……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力量?不是威吓,也不是恐怖感,而是一股不断膨胀的……气焰?谁的气焰?现在谁哪来这么惊人的气焰?该不会是我出现濒死的幻觉吧哈哈……哈哈……“呼呼……呼呼……呼呼呼……”我难以置信地对着那无比膨胀的气焰开着枪,双眼吃痛地流着泪:“看样子等不到重新洗牌……呼呼……哈哈……我要用更直接的方法结束火鱼了……”我的视线混浊不清,却忍不住有点开心,因为这一切总算有了一个真正的结束。是的,没有“下一世的我”了。没有火鱼之后的谁了。我再也不需要重复这种糟糕透顶危害别人的垃圾人生了。我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间充满屈辱与无力感的精神科诊所了。再见了,我这个没有人可以说再见的破烂人生……轰隆!不知哪来的爆炸声冲进我的脑袋,白色烟雾里的红外线登时大乱。“我来啦!”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听见一连串超级不写实的爆炸声在警政总署里炸开。瘦高杀手好像被巨大的爆炸声给震醒,他重振旗鼓开始开枪,我也茫茫然胡乱扣下扳机。他一枪,我两枪,两个人乱七八糟地用子弹逆向杀开一条血路。走廊那端不可思议的气焰消失了,子弹跟飞刀也同时消失了。我想那对狗男女肯定趁着这乱入的大爆炸从天台带老茶逃之夭夭。不过我不介意。是的我其实完全不介意。见鬼了老茶算什么呢?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在黑暗中我一直开枪一直开枪,胸口越来越痛,脑子里越来越模糊。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会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不是真正重要的!我在破碎的走廊上朝一片漆黑开枪。我一面下楼一面对着大吃惊的警察开枪。我一边跑一边对着后面的警署大楼开枪。我看着瘦高杀手忽然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朝着没有人的夜色开枪,却只听见答答答的空扳机声。我看见了黑白。在漆黑的暗巷,他轻轻拍着一个被吓坏了的男孩,安慰他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然后开枪。在燃烧的酒吧里,倒在血泊中的他爬向一个奄奄一息的、下体血肉模糊的女人。然后开枪。在沙漠里,他哭着下了车,将另一个女人一块一块地捡回车上。然后开枪。纽约的暗处,他行尸走肉地开着枪、开枪、开枪……然后我撞见了甲虫。在似假又真的追逐里,他呆呆看着身旁的女人错愕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一边大叫,一边对着一群不断哭喊道歉的男人开枪。然后就是无法停止地开枪、开枪、开枪……接着是面目模糊的丧尸。他浑浑噩噩地看着镜子里扭曲的自己,只能一直开枪、开枪、开枪……再来番茄出现了。一个有着褐发蓝眼的女人冰冷地躺在门口,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将她抱上床盖上棉被。然后不知道朝谁开枪。他将纸箱打开,里面有一个裸身刺满脏话的女人。他没有哭,他只是将纸箱阖上,然后完全不知道该朝谁开枪。于是他只好开枪、开枪、开枪……摇摇晃晃的火鱼也没有缺席。他打开一张报纸,报纸上躺满了女人尸体,他不在乎,只是思念着一把颜色鲜艳的吉他,然后一直哭。他没有开枪。他看着电视机里的女人,他有一点高兴。然后没有开枪。他看着被枪指着的女人,他有一点高兴。女人死了,他没有开枪。最后他只好一直开枪、开枪、开枪……黑白、甲虫、丧尸、番茄、火鱼。五个人,十把枪。他们没有打招呼,全都背对着我。就只是背对着我。他们从来没有离开。只是他们忽然消失了。当然我不介意,更不在乎。因为我也消失了。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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