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辩之道,飘然引退

这个在吴国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会议完毕後,众人都匆匆离去。夫概王故意和桓度走在一起,伍子胥等知趣,连忙借故离开,让他们二人有继续倾谈的机会。夫概王呵呵一笑,开门见山道:「孙将军,看来很快你要改变对本王的称呼了。」这一着深合孙子兵法的「攻其无备」,连度这样老到,也不由脸色一红,措手不及,连忙一阵假笑,希望搪塞过去。夫慨王毫不放过,正容道:「大家只要是一家人,我一定在各方面大力支持你。」说完眼中寒芒闪动,灼灼地注视着度。度知道他要自己表明立埸,心念雷转。夫慨王野心极大,怎甘心只作吴国的第二号人物,不过阖闾雄材大略,擅於用人,一向把他压在下面,但无论如何,阖闾有恩於他,他断不能掉转枪头,反来帮助夫概王。然而基於与舒雅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他亦感到难以与夫概王正面为敌,这一下真是进退两难。心中萌生从中隐退的思想。其实他有更深一层的理由,驱使他有引退的意念,昔日自楚国逃出时,和墨翟的当今种种不平等的现象,使他时时反覆思量,兼且他手下还有五百家将,这一大批人,待击杀囊瓦後,便要找地方安置,他的理想是到一个偏野的地方,开拓新的国度,振兴家族,建立心目中的制度。夫概王这样一来,使他更加强这个想法。却桓度回复冷静,若无其事道:「夫概王爱护孙武,孙武必衔环以报,何况我们均为大吴出力」目标相同,夫概王可以放心。」这几句话运用巧妙,可供不同诠释,夫概王一时拿他没法,两人话题转到军事方面的布置,才分道回府。桓度回到将军府,是次日的清晨,舒雅和夷蝶居然等了他一晚。桓度要两人进入书房。一进书房,两女脸红过耳,都想起在书房内的种种遭遇,不知桓度会否重施故技,芳心上上。这次桓度正经得很,肃容道:「假设我抛弃这里的一切,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建立家园,你两人能否亦抛开一切,随我同去。」两女一震,抬起头来。夷蝶想也不想道:「我孑然一身,你不嫌弃,什麽地方我也愿意侍奉在侧。」桓度心中欣慰,望向舒雅。舒雅低首沈吟,她冰雪聪明,隐隐估计出是和父亲有关。她一向在夫概王爱宠之下,如何会想到要作这样的决定?她茫然抬起俏脸,以细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不知道!」桓度知道这才是最合理的答案,一边是疼爱自己的生父,一边是自己热恋的情郎,当然难以骤下取舍,可是心下仍有点失望。叁日後的清晨,大军便要出发。度心中升起一团热火。等待多年的日子终於来临,家族的血恨曾使他从多少个噩梦中惊醒过来。击败楚国,难比登天。要手刃被誉为楚国第一高手的囊瓦,此人武功尤在襄老之上,更是难上加难。但是他有选择的馀地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江在湖北和四川间被一道长峡约束住,山峡向东南奔放,泻成汪洋万顷的庭湖,再折向东北,至武昌,与汉水相接。长江水和汉水界画着一大片的沃原,这便是荆楚民族的根据地。强大的春秋战国霸王楚国,就是从这块土地兴盛起来。春秋初期,周人虽沿汉水下游树立了一些小封国,但因为国力所限,非但不能牵制楚国,反适足以供它蚕食。在强楚西面一带,巴、庸等均为弱小民族,只配做楚的附庸。南面洞庭湖外是无穷无尽的荒林,提供了楚国开拓的荒地。在东面,迄春秋末叶吴国勃兴以前,楚人也无劲敌。所以一向以来,楚国只行侵略别国的份儿,没有被侵略的恐惧。这种安全是北面诸夏国家所欠缺的。军事上的安全,土壤肥美,人口密度低,楚人比起当时各国,有一种使人仰羡不及的经济安全,成为当时军事和经济巨人,吴师此次溯淮而上,以长期受训的叁万精锐,就是要向这不倒的军事巨人挑战。桓度卓立在战船前端,长江两岸壮丽景色尽收眼底。此行的胜败,确实难料,虽说楚国令尹囊瓦败坏楚政,可是楚国实力十倍於吴,国家盛强已久,兵员训练精良,加上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在这等国家存亡之际,必能上下一心,誓抗吴师。所以吴国可以取胜的方法,全在战术的较量上,这可说是一场最大的军事投注和赌博。这次吴王阖闾毅然出师,孤注一掷,桓度知道有大部分原因是基於他对他桓度的信心。他对这次战争虽然有强大的争胜信念,却是完全主观的想法,这便和剑道一样,每一剑击出,都要有强大的信心支持,才可把剑术的极致发挥出来,至於能否取得真正的最後胜利,那是另一个问题。若真正量度敌我双方的形势,吴国几乎必败无疑,最可能的情形,是先小胜,後大败。因为楚国压倒性的军方,比吴国的远征军,更具备了打持久战的条件。桓度看着船上摆放一排排的木盾,心中微笑,木盾旁一个个的木箱,里面放的便是此次杀敌所倚赖的密武器,以机括发动的强弩了。这两样精心设计的武器,都是这次行动的胜败关键,如能适当地运用,可发挥出惊人的威力。一向以来诸国都惯用革盾。现在正值春季,在野外作战,革盾每被水气侵透变软,易被弓箭穿射,木盾就没有这个毛病。叁百多艘巨舟在长江破浪推进,登陆的地点,在两个时辰的水程之内。吴国远征大军在新蔡东南,汝水和淮水交汇处登陆,依照桓度定下的路线,避过守在西面方城楚国大将申息的重兵,向南而下。果如桓度所料,吴师舍舟就陆,不与楚国水师打水战,又舍西就南,不与楚国结集於方城一线的重兵打硬仗,在在都出乎楚人意料之外,深合孙武兵法上所说的「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就战役的开始阶段来说,吴便是「善攻者」,而楚则「不知其所守」了。吴军叁万锐之师,选取了楚军防守最薄弱的冥、直辕、大隧叁关,以破竹之势,穿过大别山,直下江汉,越过章山,挥师南下,抵达豫章。又如却桓度的估计,这种深远迂回的行军路线,「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攻敌弱点,使吴兵长驱千馀里,完成春秋末叶这一远程奔袭的壮举。吴师在豫章暂时驻扎,各主要将领又集中在阖闾的帅帐内,研讨敌我形势,以定行止。阖闾环顾众将,首先道:「我军现在深入敌人腹地,随时会展开与敌人的主力战。」说完目光转向负责判研敌情的斗辛道:「只不知敌方的部署如何?」斗辛肃容道:「我军自从进入楚人的土地,一路避重就轻,据探子的描述:敌人的调动混乱无章,显示出对我军的行止,无所适从。但囊瓦为了防止我们突然转西攻郢都,在我军目下的地点和郢邵间,布下了强大的防御线,假设我们向郢都推进,将会在叁日後与敌人的重兵相遇。」阖闾道:「根据目下形势,你认为我们下一步应采取什麽行动?」斗辛答道:「目下入郢的道路不外两条,一是西走随枣走廊,直迫郢都;另一是照原定计画继续南下,到达江汉平原後,绕过大洪山入郢。」顿了一顿又道:「假如我军改取第一条路线西行入郢,好处在趁敌人阵脚未稳,以快制慢,使决战提早来临。现今我方士气高昂,可趁势一举击破敌方主力,廓清入郢的通道。」公卿子山附和道:「斗辛将军之言不无道理,楚军要守卫郢都的防线颇长,兵力难於集中。反之我等若继续南下,时间拖长,楚军得以从容布置,我少敌众,如何能胜?」桓度所定的进军路线,一直都非常成功,但到了这里,吴方军中开始另有异议。伍子胥、夫概王和白喜等都默不作声,他们知道桓度将会提出他的理由,支持他最先走下的策略。一时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度身上。桓度知道这不是推让的时候,淡淡一笑,从容道:「在一般情形,假设敌对双方在相近的实力下,两位的提议,是上上之策。」说罢眼光环顾众人,神光灿灿,使人感到他胸有成竹。桓度续道:「可是楚人实力十倍於我,这样贸然西进,猛攻敌人的主力,便是孤注一掷,九死一生。敌人若是初战失利,反迫他们作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更是不堪设想了。」阖闾点头道:「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孙将军计将安出?」桓度潇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神态轻松地道:「我们如果西行入郢,是敌人意料中事,亦是这里每一个人会做之事。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在这里停师不动。静待敌人大军的攻击。」夫概王朗声长笑,他在军事上卓有才气,立时把握到桓度此一战略的神髓,道:「好一招引蛇出,囊瓦自负不世将才,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岂容我等长驻楚境,待摸清我们的地点後,一定以最高速度,尽起楚师东来,反成我方以逸待劳,形势逆转,不啻霄壤。」白喜道:「而且是攻其所必救,这处附近的铜绿山,为楚人产铜的首要重地,此等战略资源的产地,兵家必争,岂容他人染指,楚人挥军东来,殆无疑问。」斗辛道:「如此一来,敌人便可调集兵力,向我们迎头痛击,孙将军有何对策?」一个诡异的笑容,泛上桓度的角,他轻轻道:「聚而灭之。」众人一齐瞠目结舌。兵者,诡变之道。

汉水一战後,吴师紧蹑楚军之尾,先後在柏举等地多次接战,吴师五战五胜,直迫郢都。楚军至此一败涂地,无力反抗。公元前五0六年,周敬王十四年,吴军攻入郢都。桓度和阖闾在吴兵开路下,缓缓策骑,这时夫概王和伍子胥的先锋部队,早於两个时辰前进城,把当今霸主的都会,置於控制之下。城後见的都是高堂巨宇,层台累榭,网户朱缀,好一片繁华景象。这时家家户户紧闭不出,大街上除了吴兵「的哒的哒」的马蹄声外,落针可闻。众兵初次来到这种大都会,都为其繁华所慑,目瞪口呆。桓度无心景色,心中盘算卓本长等不知已否侦查出囊瓦的逃走路线,使自己得以成功追击,手刃此罪魁祸首。时机稍纵即逝,行动迅速最为重要。忽然耳边传来阖闾的脱话,霍然惊觉,侧头看见阖闾神情兴奋,抬首四望,赞叹不绝。桓度道:「大王,我们成功入郢,应要依计画行动,迫楚人割让土地,使我们能有通路,直达中原。」扩张中原就是当时步向霸主的一个程式,晋、楚均如是。阖闾神情有点不高与,若依原定计划,他们在占领楚都後叁天,便要撤离东退,霸占靠近吴国的大片楚土。阖闾道:「这等繁华大都,正合做我吴国京城,怎可轻易放过,孙将军你立即下我之令,准备在此长期驻军,另外我会再遣夫概王率领精兵,占领由吴来此的重要据点。」神色坚决。桓度还欲再劝,阖闾道:「楚人一败涂地,无力反攻,若不借此良机成不朽霸业,阖闾如何对得起历代先王。」桓度见他语气凌厉,毫无转圜馀地,知道劝之无益,顿时想起找伍子胥商量。桓度道:「如此,待小将往传大王命令。」吴王阖闾容色稍霁,点头示准。桓度一夹马腹,和数十名亲兵,当先驰去,不及一刻,遇上伍子胥的兵队,问明路向,在郢都东郊找到伍子胥。这处正是楚国历代先王陵墓所在,不知伍子胥为何来此。伍子胥见到桓度,欢喜地道:「孙将军可好。」说着左眼眨了几下。桓度知道他含有戏谑成分,但自相识以来,何曾见过他如此兴奋神态,心中感到不妥,又说不出不妥在何处。伍子胥眉头一皱,沈吟一下道:「若他执意如此,我们也拿他没法。」桓度道:「伍将军怎可不劝大王改变主意,否则可能由胜转败。」伍子胥道:「楚国已亡,便过一段时间再算。」桓度大惊失色道:「伍将军何出此言,楚国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大国,基础牢固,虽然大败,仍未致於一蹶不振,况且楚、秦关系密切,若引得秦师来助,我军形势险恶,动辄有全军覆没的可能。」伍子胥露出沈思的神情,瞬又摇头道:「这事待会才说,我现在先要去掘出楚平王这大奸人的骨,鞭叁百,我父兄被害之忿。」桓度吓得几乎滚下马来,急道:「万万不可,将军如此一来,必然激起楚国军民极大义愤,使其君臣上下一心,力抗我军。」伍子胥抬起头来,直射桓度道:「孙将军,能鞭平王之,乃我平生愿望,任何人若要阻止,就是我伍子胥的大仇人。」说完催马绕过桓度缓缓走远。桓度和数十亲兵呆在路中。桓度见到先是阖闾迷於郢都繁华,意欲据为己有,跟着是伍子胥被仇恨冲昏了脑袋,行为乖常,心中暗萌退志。在入郢前,君臣有着同一个目标,所以能齐心合力,使自己计策屡行屡效。但现下君臣各怀己志,想起孙武兵法上所说的「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看来唯一方法就是「去之」了。这时夫概王方面有亲兵来请。很快桓度在楚宫内与夫概王见面。夫概王身後立着那四个桓度曾经在夫概王武库所见过的高子。桓度知道这四人无一不是武功高强,心下暗懔,不知夫概王召他何事。楚宫的气概又是不同,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红壁沙版,玄玉之粱,仰观刻椽,画殿楼台。桓度心下赞叹,难怪一向僻处南方偏野之地的阖闾,舍不得放手,这便与一个穷家孩子,突然得到了富家子的玩意儿一样。夫概王沈声道:「阖闾的情形,你该知晓,我决定率部下返吴,现在就要看你的立场。」桓度心想,终於到了摊牌的时间,夫概王这样违令而去,摆明和阖闾公开对抗。夫概王对自己一向忌惮,假设自己不站在他的一方,看来他会将自己当场格杀。桓度道:「大王不听孙某劝告,决意留郢,刻下本人心灰意冷,决辞去将军之职,以後吴军动向,均与孙某无关。」他不称小将而称孙某,显示他去意已决。夫概王目中寒芒电闪,忽地仰天长笑道:「我如何知道你此言虚实?」桓度道:「这容易之极,刚才我来此之前,早修书一封,正想托人转交大王。只不过念在夫概王提携之恩,特来请辞,兼且还有一个要求。」夫概王双目虎视桓度,跃跃欲试,若不是桓度在战场上表现了惊人的剑术,否则他早将桓度斩於剑下,那用如此大费周章。夫概王先不问桓度有何请求,沈声喝道:「信呢?」度一边注视着夫概王及他手下四人,一边伸手入怀中缓缓取出一个书简,夫概王眼利,瞥眼看到简上刻着「吴王亲启」「孙武跪禀」几个大字。夫概王没有要求审阅,道:「孙将军为何如此留意我身後这几个下人。」桓度猛然长笑道:「本人为自己生命着想,岂能不留心他们。」夫概王神色不变道:「果然好眼力,只不知你有何要求?」桓度道:「我希望夫概王能让令嫒舒雅小姐,随我远赴异域,开创新天地。」夫概王勃然大怒,这人不知好歹,自己还未决定是否该立即搏杀他,居然胆敢作这无理要求。手按剑柄,霍地站了起来,一股杀气,向桓度迎头冲去。他身後四名高手,寂然不动,但双目都露出了戒备的神色。桓度把书简重收入怀,向後退了两步,神态凝重。他自知如惹得这五人出手,他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现在唯一方法,是针对当前利弊,动之以利。桓度道:「夫概王刻下若与孙某决死一战,难保夷然无损,况且此事必被阖闾侦知,岂能容你安然回国,再从容布置。」夫概王面上怒火退去,回复冷静,他是个雄才大略的人,深知桓度所言有理。桓度道:「若夫概王能准许舒雅小姐下嫁孙武,我当天立誓,必善待小姐,亦可免去她受战乱之苦。」夫概王怦然心动,他这背叛阖闾的行动,一定会引来阖闾的反击,兼且阖闾在吴国的势力根深蒂固,势力比自己庞大,又有伍子胥这员猛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如果自己心爱的女儿能得这人保护,起码已无後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他也是决断之士,猛然抬起头来道:「好!如此一言为定。」桓度迅速跪下行礼,两人关系就如此定了下来。桓度告别夫概王,迅速走往郢都城南的一所大宅,这是他和卓本长等约定见面的地方。卓本长和叁百家将全副武装,枕戈而待,桓度来到时,一齐起立,露出崇敬的神色,桓度双手翻云覆雨,连威权武功不可一世的囊瓦也被他击倒,故在他们心中建立了天神般的地位。桓度不作废言,开门见山地问道:「目下情况如何?」卓本长挥手示意,专责侦查的一个家将马丁立即报告道:「囊瓦和楚昭王两人均於昨日城破时逃走,楚昭王避进云梦泽内,囊瓦则往郑国逃去,在我们精密的侦察网下,对两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只待主公下追杀的命令。」桓度略一沈吟道:「楚昭王国破家亡,已得回足够的报应,但囊瓦这万恶的贼子,我必须手刃之才甘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手下还有一定的实力,只不知在这方面我们知得多少。」马丁答道:「这次囊瓦带了数十随身护卫外,并没有特别的高手,其他全是他的妻妾婢女和多年搜刮回来的钱财宝物,装满了二十多辆马车,所以行走速度缓慢,如果现时以快马追赶,可以在叁日内追及。」桓度仰天长笑,状极欢畅。笑声一止,转问卓本长道:「楚师目下形势如何?」卓本长道:「囊瓦仓皇去国,楚国一直被压制的才智之士如子西、子期等挺身而出,挑起救亡的重任,昭王己委之以政,开始组织反攻。楚国的名将沈尹戌,抄吴军後路而来,欲断其後援,楚人并不是全无反击之力的。」桓度喟然一叹,喑忖吴王不听己言,悬师敌境,不求速决,兼之因兵力有限,无力扩大战果,欲亡楚而不得,这样滞留郢都,终陷入与楚长久对峙的困境,如此一来,吴师远程奔袭的锐气,便丧失殆尽了。吴军兵力有减无增,面对群起反抗的楚国军民,形势不言可知。可是现在他已无力扭转局势。卓本长续道:「与吴国比邻的越国,现时蠢蠢欲动,只要吴军稍露败绩,便会侵犯吴国的本土,动摇吴人的根本。秦人亦在虎视眈眈,吴方的形势并不乐观。」桓度猛一摇头,决意再不想吴军的问题,断然道:「好!我们立即起程,教囊瓦血债血偿。」二百家将,轰然响应。目标愈来愈接近了。在离开楚国郢都百馀里的内方山,山路之上,一队人马,护着二十多辆马车,正在蜿蜒而上的道路前行。山路颇窄,只可容一辆马车通过。这时是黄昏时分,车队随时准备遇上适当的空地便停下扎营。一身红衣的囊瓦,单独坐在一辆马车内养神,面色苍白,被桓度所伤的那一剑,还未能痊愈。肉体的损伤还在其次,但桓度一剑满蓄内家真力,使他内腑亦受震伤。他心中惊骇还未平复,这孙武一上来便以性命相搏,兼之剑术之高,平生仅见,他生性极为自私,一点不怨自己暴虐无道,做尽坏事,想到这里,车子猛然停下。囊瓦大怒,正要喝骂,一连串惨叫传来,四面满是打斗的声音。囊瓦轰的一声,撞破车顶,横跃路中,只见一人悠闲地按剑而立,不是自己的大敌孙武还有谁?这时众妻妾才知惊怕,哭声震耳。囊瓦环顾左右,最少四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以绝对压倒性的姿态向己方发动强而有力的进攻。囊瓦不愧一代枭雄,没有露出惊慌的神情,暗暗运聚功力,准备放手一搏。一边沈声道:「你是谁?」桓度淡然一笑道:「你终於醒悟了。」眼中寒芒罩定这个使自己家破人亡,改变了自己一生命运的大仇人,猛然道:「本人正是宛之子桓度!」囊瓦全身一震。桓度手上银光一现,「铁龙」画破长空,瞬息间刺上襄瓦咽喉。这一下占了囊瓦心神大分的便宜,先声夺人。囊瓦不愧楚国第一高手,在这样的劣势下,仍能翻身向後,跟着地上红影闪动,原来囊瓦借势滚了开去。桓度乘势追击,向着地上滚动的红影刹那间剌下十多剑,囊瓦或掌或拳,一边滚避,一边挡格。砰一声囊瓦撞着一株树干,他身形一闪,躲在树後。刷的一声,度铁剑透过大树,刺在囊瓦胸前,囊瓦大叫一声,猛推树身,身形弹开,一股血箭从前胸标出,脸上露出不能相信的神情,很快又变为悔恨。桓度哈哈大笑,充满得报大仇的欣悦,道:「囊瓦!囊瓦!你忘记了这把是比铜剑硬上几倍的铁剑,竟以为树干可以阻档我『铁龙』的刺入,可笑呀可笑!」在桓度的嘲弄声中,囊瓦胸前鲜血缓缓扩大,砰的一声身倒下。桓度举起饱饮敌人鲜血的长剑,心中百感交集。剩下的事,便是与夷蝶和舒雅会合後,远赴他方,开拓自己理想的国度,其他一切恩怨都和他无关了。《荆楚争雄记》下册终

吴王阖闾和手下一众大将,高踞马上,远远眺看在汉水对岸,超过十万人的楚国大军军容。吴国除了五队千人的骑兵队外,其他清一色是步兵,在这边岸上摆开阵势,露出近汉水边的大片土地,静待楚军渡江过来。五日前吴师探得囊瓦亲率大军东来,便移师南下,形成现在夹江对峙的局势。战幕至此全面拉开。吴王阖闾传下命令,不得在楚人渡江时攻击。楚军中一阵战鼓传来,先头部队,在重重革盾的掩护下,缓缓从十多个摆渡和两道即建的木桥,源源不绝地越过汉水。这时正是清晨时分,微有雾气,视野不能及远。江汉平原刮起一阵阵的春风,吹得双方的帅旗猎猎作响。战车辚辚,健马狂嘶,夹杂着一下接一下传来的战鼓,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楚军不负盛名,行军迅速,不到一个时辰已有超过半数的军队越过汉水,在这边背靠汉水摆开战阵,这时就算吴王阖板改变主意,下达攻击的命令,也不能影响到他们渡江了。这亦是桓度的意思,希望能与楚国的主力迅速决战。楚军的战车在阵前分数列横排,每辆战车後有一小队步兵,骑兵布在两翼,楚军後方帅旗高起,写着一个「囊」宇。另外还有十多支将旗,代表楚国各位着名的将领。军容极盛,声势迫人。吴军沈着不动。夫概王道:「左边的是武城黑的先锋部队,右边是申息的先锋部队,中军是沈尹戌,後方是囊瓦、费无极和鄢将师,总兵力达十二万人。最少有千辆战车,二万骑兵。」敌势强,兼且猛将如云,豪勇者如夫概王也变得谦虚起来。伍子胥看着楚国庞大的队伍,眼中燃起仇恨的怒火,奋然道:「我伍子胥练兵十年,等的正是这一刻,快哉快哉!」众人感染了他的豪气,士气高涨起来。咚!咚!咚!一千辆战车缓缓驰出,每辆战车上的战士,和着後方传来的鼓声,敲响横悬车上的战鼓。战车上持戟的武士,一齐把长戟指向吴军,战车加速,千辆战车一齐向前冲刺,天地间一时充斥着万马奔腾、千车并驰的声音,杀气弥漫整个战场。一排战车横冲而来,每辆战车後面跟着百人一队的步兵,一齐喊杀,直冲过来。楚人显然希望以压倒性的兵力、雷霆万钧的优势,迅速以泰山盖顶的声势,击溃吴师。当战车离开吴阵还有叁十多丈的距离,一阵金铁交鸣声,楚军两翼各飞驰出一队二千人的骑兵队,分两翼杀来,马蹄狂奔,起漫天尘土,有如两条威力无匹的龙卷风,配合着迎头向吴阵冲去的战车,分左右两侧向吴师直迫而来。吴军的前锋部队把木盾整整齐齐分叁行排在阵前。长达里许的盾牌阵,把吴军重重保护起来。桓度大喝一声:「预备神弩。」吴军战鼓急擂,二千具上满箭矢的弩弓,在木盾间分前後两排瞄向敌人,吴国的最新武器终於派上用场。战车愈奔愈近,车上全身披挂的武士清晰可见,千百枝长戟,闪闪生光。车上另一战士手执长弓,准备硬射进吴阵。战车冲入叁百步之内,这是弩箭的射程,比普通箭矢远了叁倍有多。桓度震天大喝道:「放箭!」吴军战鼓擂得震耳欲聋,第一排千支弩,像一千道电光般,向迎阵冲来的千辆战车疾射而去,向最着名的车战之术宣战。强劲的弩,透穿过披甲的马身,透穿过披甲持戟的战士,透穿过披甲持弓的箭手,一时人仰马翻,整队千辆战车,有一大半乱成一团,战士从马车上倒撞下地,鲜血飞溅。还有数百辆马车继续冲来。刚好第二排千枝弩箭及时射出,楚军又一次人仰马翻,血染黄沙。吴军一齐欢呼,两侧杀出夫概王和白喜分率的两队骑兵,向两侧冲来的楚国骑兵迎头杀去。威震天下的楚国战车至此宣告完蛋。楚方一阵擂鼓,攻来的骑兵倒退而回,给吴方骑兵咬着尾儿杀,楚军纷纷倒地,吴军先声夺人。弩箭再次上膛。整个吴军的先头部队随着战鼓的节奏,手提木盾,缓缓迫向楚军。楚军何曾见过如此惊人的武器,一时心胆俱寒。决定性的一刻,终於来临。在桓度、伍子胥两人的训练下,吴军叁万雄师成为当世最可怕的战斗力量。当吴师全军缓缓推前时,左右两翼的骑兵早源源杀出,尾随着楚方退回的骑兵,分两侧杀入楚阵,短兵相接下,楚军两侧一片混乱。这时在楚军的後方,囊瓦高大的身肜,在全身甲外,盖上红披风高踞马上,面容深沈,不露喜怒。他身边是费无极和鄢将师,两人面容苍白,被吴方的强劲弩箭,吓得心胆俱寒。囊瓦发下命令道:「战车停止出击,持盾死守。」战鼓隆然响起,一排又一排长过人身的革盾,在阵前竖立起来,把楚军遮得密不透风。吴方的推进缓而稳定,进入离楚阵叁百步之处。囊瓦喝道:「预备强弓!」阵前的箭手,纷纷把箭搭在弦上,等待下一个拉弓的命令。一般的强弓,威力只能远及百步,过了这距离,势头劲度都不准,囊瓦等的就是这个距离。吴、楚双方在两边的骑兵血战,愈趋激烈,但在中间横跨里计的空间,却沈静无声,只有战鼓一下一下的敲响,活像来自地狱的魔音。吴军前进的速度,随着鼓声加速,迫进了楚阵前二百步内。楚方两列战车二千辆分前後两行打横排开,接近叁万的步兵挺戈持戟,阵容整齐地排在两列横亘一里的战车後。太阳的光线在两军一侧斜斜射下,兵刃的反映,使整个战场金光点点,闪烁不定。吴兵继续向楚阵推进,精锐的雄师,脚步声整齐有致,生出一种强大的气势,活像催命的音符。五万大军,分成叁组,囊瓦居中,远眺吴军迫近。囊瓦心内暗数,一百五十步,一百四十步,一百二十步,还有二十步,便是己方强弓可及的范围,只有二十步。吴军一阵震天鼓声,至少有百个战鼓同时敲响,最前的两排步兵一齐蹲低,一声大喝下,一排千个强弩伸出,机括轻响,千枝弩箭往楚阵射去。无可匹敌的弩箭,射穿了战士的革盾,透过了战士的护甲,透过了战马披甲的马体,带起了一蓬一蓬的鲜血。楚军阵前人仰马翻,兵士浴血倒下,乱成一片。这时第二排千枝弩箭,又射入楚阵。楚兵的箭手下意识地放箭,最远的也只在吴军阵前十步外落下,对吴兵毫无威胁。跟着是第叁排的弩箭,这次弩箭向天空发射,千枝弩箭在天空画过一个美丽的弧度,深深地射入阵内,这些弩箭威胁较小,但亦造成楚兵很大的混乱。囊瓦知道不能容许这情形继续下去,一声令下,战车後的步兵,一齐从战车间冲杀出来,往吴阵杀去。战车大部分战马都倒在血泊下,楚国名震天下的车战之术,完全派不上用场。楚人步兵本是较弱的一环,现在却要倚赖它杀敌取胜。吴方弩箭一排排射向冲来的楚兵,鲜血四溅中楚兵纷纷倒下。囊瓦一声令下,居中两旁的骑兵缓缓前进,以强大的兵力,准备援助伤亡惨重的先锋部队。桓度知道时机成熟,一声号令,吴军的中间裂开一条通道,桓度手挥「铁龙」,一马当先,率着二千精锐的骑兵,从这隙缝直杀出阵,往楚人杀去,一时马蹄冲奔的声音,震动着整个战场。当桓度亲率的骑兵刚冲出阵,吴军前排的过万步兵,一声大喊,亦持着矛戈向前冲杀,像一个叁角形的尖锥,直刺向楚人的心脏。桓度策骑走在这尖锥的尖端,刹那间投进重重楚军内,踏着体,向敌人攻去。「铁龙」在马前化作寒芒万道,楚人纷纷在血溅中倒下,不一刻整队骑兵在他的率领下,杀进敌人的腹地,把楚人的先部队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活像一个血肉的屠场。囊瓦首次脸色大变道:「那人是谁?」费无极道:「让我手刃此人。」一拍马,率着近卫,向桓度杀去。吴王阖闾和伍子胥在後方押阵,笑道:「囊瓦准备作最後反击,应是我们出动的时候了。」一声令下,剩下的一万大军,向前推进。战争全面开展。夫概王与白喜率领的骑兵开取得上风,把敌人迫得节节退回本阵。整个战场除了阖闾的一万精兵和囊瓦的叁万兵力,全部战员都投入了混战。一片惨烈。桓度在敌阵内来回冲杀,所向披靡,瓦解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反攻,身後骑兵士气高昂,在他带领下,有如虎入羊群。楚人最擅车战,一旦失去所依,无论在士气和实力上的打击,都大得难以估计。忽地一队敌人杀奔过来,桓度顿觉压力大增,数支长矛如龙般在不同角度刺来,杀气腾腾,桓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猛然省起这不就是费无极的长戈叁十六骑。桓度一声长啸,不惧反喜,「铁龙」在空中旋转飞舞,长戈纷纷从中折断,他一直以来苦思破这长戈叁十六骑的戈法,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寒芒数闪,名动楚国的叁十六骑,纷纷倒跌马下,身首异处。就在这时,一股劲风在身侧闪电般击来,桓度大喝一声,硬将「铁龙」收回侧劈,当的一声,把剌来的长矛劈开。桓度侧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独眼楚将,把被桓度格开的长矛一收一放,改了个角度,破空刺来,长矛带起的劲风扑面而至。桓度心下大喜,心想你费无极送上门来,省得我费力寻你。整个身体蓦地从马上弹起,一脚踏上刺来的矛头,再一个倒翻直往费无极掠去,手中「铁龙」横劈费无极的头颅。费无极心下大骇,对方浑身披甲,显带铜,跃上空中轻盈有如狸猫,这等武功,前所未见。他不知桓度与襄老一战,获益良多,功力更上一层楼,费无极还不及当时的襄老,怎能不魂飞魄散?费无极名列楚国四大剑手之叁,盛名非虚,反应的迅速也是超凡,他持矛的双手立即放开,手中金光一动,抽出腰际护身的铜剑,刚好迎上桓度侧劈而来的「铁龙」。弃矛、拔剑、格击叁个动作在眨眼间完成,行云流水,毫无停滞。桓度暗赞一声,人尚凌空,手中「铁龙」又再变化。费无极长剑平行,但却处於略高分毫的角度,两剑互错而过,刚好对手凌空在上,他的长剑在对方的身下切过,敌人的长剑,在越过了自己的长剑後,直削向自己的头脸,剑未到,一股凛然的剑气,先割脸而来。费无极大喝一声,不及把剑收回来,弃剑倒翻下马,头顶一凉,头的铜胄连着头皮,被削下了一大块。费无极见敌人剑劲如此厉害,大生怯意。展开身法,向右侧抢去。忽地异声从背後响起,费无极知道不妙,正要加速,後心一凉,一把长剑透背而过,在胸前突出一截剑尖。费无极一声惨叫,仆前死去。费无极撕心裂肺的叫声传入囊瓦的耳内时,他和他的部队刚好投入战斗。囊瓦手执长戟,闪动间必有吴兵浴血惨死,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看见阖闾的大旗在二百步外的人海里,一声令下,当先向大旗的方向杀去。吴兵奋不顾身地拦截,纷纷在囊瓦惊人的武功下当场被击毙,为楚军挽回不少劣势。眼看离阖闾不远,一名吴国大将迎面冲来,囊瓦一见大喜,喝道:「伍子胥,为什麽这麽急着送死。」伍子胥怒喝一声,手中长枪闪动,当胸刺来。囊瓦一声嘲笑,长戟擦的一声,把伍子胥连续刺来的十多枪一一架开,一副全不费力的样子。伍子胥却是喑自叫苦连天,囊瓦长戟贯满真气,数十下交击下,他双臂麻,枪法一滞。囊瓦何等样人,长戟乘虚而入,直往伍子胥胸前刺去。伍子胥一声大喝,翻身落马,避过胸前要害,左肩鲜血飞溅。囊瓦一夹马腹,正要趋前毙敌於马下,刷刷连声,两枝弩箭在近处激射而来。囊瓦不敢托大,长戟在胸前上下迅速挥动,当当两声,迅速的弩箭居然给他挡开。但吴方借着这个空隙,把伍子胥救回阵来,转眼便被重重的吴兵阻隔着,囊瓦喑叫可惜。正欲继续深入吴阵,一个声音在背後响起道:「囊瓦!」囊瓦抽马回头,丈许外有一吴国大将,手中长剑闪动下,己方人马纷纷倒地,往自已杀来,登时认得是费无极意欲手刃的吴将。囊瓦沈声道:「孙武!」话还未完,已策骑向对方直冲过去,长戟直击敌人。这一戟乃他一生功力所聚,力求一招毙敌。心想杀得此人,吴军如折一臂。长戟随着疾奔的马剌出,宛似一条恶龙,向桓度追噬而去。囊瓦红披肩倒飞在後,有如一团红云卷向敌人。桓度一声长啸,「铁龙」在斩飞了一个楚将的头颅後,画过一个半圆,一剑劈在囊瓦刺来的长戟上。「当」一声大震,两人一齐倒翻下马,好化去对方的劲力。囊瓦脚才着地,视线刚好被马匹所阻,刚要侧跃开去,马腹下剑芒一闪,敌人从马腹下贴身攻来。囊瓦这时的长戟反成为他的障碍,他将戟尾上封,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敌剑刺了五十二下,他也用戟尾封挡了五十二下,但第五十叁剑终於刺入他左胁下。囊瓦大叫一声,红影一闪,倒飞向後,手中长戟顺势飞掷而出,那人滚地一闪,长戟穿破他身後的马体,健马一声惨嘶,侧倒地上,尘土飞扬。囊瓦跃上身後吴国骑兵的马上,双掌一拍,吴兵七孔流血,倒跌下马。却桓度避过长戟,还欲追赶,囊瓦已逃回阵内,不禁喑叫可惜,不过这一剑也有的他好受了。这一战直杀到当日黄昏,吴军取得全面胜利。囊瓦的十二万雄师,伤亡过半。在楚师退却时,吴军又乘胜追击,杀得血流成河,横遍野,把汉水变成血河。费无极、鄢将师、武城黑当场身死,囊瓦仅以身免,率领残馀退向柏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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